冬天过半的时候,赵长顺跟着队伍走到了吉林东部。
义勇军在山里待了一个多月,枪凑了几十条,人凑了三百多。刘连长说,光躲不行,得找地方扎下来,得有退路。队伍一路往东,翻山,过河,走到一片望不见边的山脚下,停下来。
赵长顺跟着停下来。
他这一个月,把册子贴身藏着。白天行军,册子贴着心口,夜里睡觉,册子压在枕头底下——说是枕头,其实是一卷干草。他把册子掏出来,放在干草上,摊开,晾一晾潮气,再收回去。
册子上的字,他描的旧字,写的名字,他都认得。他闲下来就翻,翻一页,认一个名字,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
这一路,他见了不少事。
过河的时候,有人把枪捆在木头上漂过去,枪是湿的,到了对岸,人蹲在河边,拆开枪,用衣裳擦,擦了半宿。过山口的时候,雪没到腰,有人陷进去,几个人把他拽出来,他冻得说不出话,可还抱着自己的枪。
有人问他:"你怀里那本,是啥?"
"花名册。"赵长顺说。
"谁的?"
"二营的。"
"二营还有人吗?"
赵长顺没答。他想了想,说:"册子在,人就在。"
那人没再问。
有一天,队伍在山脚下歇脚,赵长顺出去找水,走了半里地,看见了一道墙。
墙是新修的。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圈着一个村子。村子在墙里头,墙在村子外头,墙根下有人蹲着,正在往墙上糊泥。
"这墙是干啥的?"赵长顺问一个糊泥的人。
那人没抬头:"圈人的。"
"圈谁?"
"圈村里的人。"那人说,"上头说,把人都圈进来,好管。外头的人不许进,里头的人不许出。"
赵长顺看着那道墙,看了半天。
墙还在往上长——糊泥的人一锹一锹,把泥甩在墙面上,抹平,再甩,再抹。墙根下坐着几个孩子,看着大人糊墙,最小的那个,七八岁,虎头虎脑,蹲在地上玩泥巴。
赵长顺看了那孩子一眼。
他忽然想起傅营长家的相片。相片上,那个最小的孩子,也戴着虎头帽。他想,那孩子要是活着,这会儿该有……他算不出来。他只是忽然觉得,墙这东西,圈住人的时候,人就不是人了。
"能进去吗?"他问。
"你进去干啥?"糊泥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当过兵吧?"
赵长顺没答。
"当过兵的别进去。"那人压低声音,"进去就出不来了。"
赵长顺站在墙外,看着那道墙。他怀里那本册子贴着心口,硌着。他想了想,转身走了。
他走回山脚下,队伍正在整队。刘连长看见他:"去哪了?"
"看墙。"
"什么墙?"
"圈人的墙。"赵长顺说。
刘连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队伍拔营,继续往山里走。赵长顺走在队伍后头,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还在山脚下,糊泥的人还在糊,一锹一锹,墙在一点一点长高。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会一直圈下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
册子还在,贴着他的心口,是热的。
他转回身,跟着队伍,往山里走。冬天的太阳白晃晃的,挂在头顶,照着一行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
山脚下那道墙,慢慢地远了,小成一个点,又没了。
走了一程,队伍停下来歇脚。赵长顺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册子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他补写的名字,十一个,划掉三个,还剩八个。
他数了数那八个名字,一个个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
有人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那册子,我能看看吗?"
赵长顺犹豫了一下,把册子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翻了翻,又还给他:"字写得不好看。"
"嗯。"赵长顺说,"我写的。"
"谁教你认的字?"
"营长。"赵长顺说,"在宽城子。"
"宽城子。"那人重复了一遍,"宽城子还有人在吗?"
"册子在。"赵长顺说,"人就在。"
那人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了。
赵长顺也站起来,跟着队伍,继续往山里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
他只知道,册子在怀里,他得一直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