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是在进山的第五天下的。
赵长顺跟着义勇军在山里走了五天。天一直阴着,第六天晌午,雨下来了——不是秋雨那种慢雨,是急雨,哗的一下就浇透了。队伍在山坡上找了几棵树,人挤在树下,可树不挡雨,衣裳湿了,靴子湿了,人一个个缩着脖子。
有人骂天,有人笑骂着把湿衣裳拧了拧,有人蹲在树下,把枪抱在怀里,怕枪管进水。
赵长顺把册子揣在怀里,护着。可雨太大,他蹲在树根底下,雨水顺着脖子灌进去,浸透棉衣,把怀里的册子也泡了。
他掏出册子的时候,手在抖。
册子湿透了,封皮泡得发软,角翘起来。他翻开第一页,看见营长写的字——"第二营官兵花名册",笔画还是硬的,可墨水洇了,一道道晕开,像写在水里。
他翻下去。傅冠军。梁成栋。张广禄。崔健云。迟乐祥。一个个名字,有的清楚,有的洇了,洇了的,笔画连成一片,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雨还在下。
赵长顺把册子摊在膝盖上,想把它晾干,可没有太阳,晾不干。他捧着册子,看着那些洇开的字,忽然害怕起来——他怕这些名字,就这么没了。
他四处看了看。队伍里有人带了一支铅笔,是记数的,他借过来,把册子翻到第一页。
他描字。
描的是洇了的字。他记得那些名字的样子——营长写的字,笔画硬,收尾带钩。他照着记忆,一笔一笔,把那道晕开的墨迹描清楚。傅冠军,梁成栋,描完一个,他端详一会儿,又描下一个。
他描得很慢。雨水打在册子上,他一边描,一边用手掌遮着,不让新字再被雨淋花。
描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那个名字,他记得,可描出来的字,跟原来不一样了——收尾没有钩。他的笔画是直的,没有营长的钩。
他坐在雨里,看着自己描出来的字,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
他又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半页空白,营长写册子的时候,留的。
他把笔尖悬在空白上。
他想起红卍字会的簿子,想起"无名氏,二十四五岁"。他想起新立城登记处的纸,想起草垛里的枪。他想起宽城子的操场,想起那一排灰棉衣。
笔尖落下去。
他写了一个名字。又写了一个。他把知道的名字写上去——那些他听说已经不在的人,那些他再也没见过的人。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他写不出营长那种收尾带钩的字,他只能写他会的字。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数了数:写了十一个。
他又想了想,把其中三个名字划掉——那是他听说还活着的,有人在麦子沟见过他们。划掉,是让他们从"没了"那一栏里出来。
他划得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可他高兴——他头一回觉得,名字还能从簿子上活回来。
雨停的时候,他描完了旧名字,补完了新名字。
册子还是湿的,可字能看清了——旧名字,是他描的;新名字,是他写的;划掉的三个,纸破了,可他记得那三个名字。
他捧着册子,又从头看了一遍。
他看到傅冠军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到梁成栋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他合上册子,揣进怀里。
雨后的山里很静,只有水滴从树叶上落下来的声音。赵长顺坐在树根底下,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这些名字,是营长写的,是他描的,是他补的。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记着"。他只知道,册子在怀里,贴着心口,是热的。
天晴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山坡上。赵长顺把册子摊在石头上,晒着。他坐在旁边,看着那页纸一点点干透,墨色又清楚起来。
他数了数那页上的名字:十二个。十一个补写的,一个划掉的又补回来的——那是他听错的一个名字,后来有人告诉他,那人还活着,他就划了一道,又写了一遍。
他合上册子,晒着太阳,坐了很久。
他把铅笔还给那个记数的人。那人问:"你写的啥?"
"名字。"赵长顺说。
"啥名字?"
"记不清了的人的名字。"赵长顺说,"怕他们没了,写下来。"
那人没再问。他接过铅笔,往自己怀里揣了揣。
第二天,队伍继续往山里走。赵长顺走在队伍中间,册子贴着心口。他走着,忽然想,等雨再下的时候,他得再描一遍——新墨也会洇的。
他得一直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