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顺是第二天夜里走到那处土岗上的。
麦子沟的山里待不住——义勇军刚拢起两百人，枪不够，粮不够，刘连长说先往南挪，挪进更深的山里。赵长顺跟着走了半程，夜里宿营的时候，他跟放哨的人说了一声，独自摸回坡上。
他站在土岗上，往北看。
长春城就在那儿，一片黑。平时这个时辰，城里应该有灯——站房的灯，街口的灯，商铺门脸的电灯。可这会儿，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处亮着，像谁揉皱的黑纸上戳了几个窟窿。
城里的枪声停了。
他听了一会儿，听不见枪声了，只听见风，和风里远远传来的一声汽笛。是火车。他想，站房那边有灯，灯是日本人点的。
他沿着土岗走了走，走到能看见宽城子营区的方向。
营区比城里还黑。他在黑暗里找了半天，找到了那根电线杆——杆子还在，立在营房门口的老地方，黑黢黢的，像个戳在地上的影子。
灯没了。
他记得那盏灯。四点半，灯亮起来，把门槛照亮，把雪照亮，把营长照在光里。营长说"打"，然后灯就碎了。他爬出营的时候回头看过一眼：玻璃碴子在雪里闪。
这会儿，那盏灯已经不在了。
灯杆还在。
赵长顺站在土岗上，看着那根灯杆，看了很久。他想，灯碎了，杆子还在；营房烧了，墙还在；人没了……册子还在。
他怀里那本册子，贴着心口，隔着棉衣硌着。他把它掏出来，借着夜色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看不清了，可他记得每一个笔画，都是营长写的。
他忽然听见土岗底下有脚步声。
他蹲下去。有人从岗下走过，脚步很碎，像跑。赵长顺压着声音问："谁？"
那人吓了一跳，站住了："你、你是哪部分的？"
"你哪部分的？"赵长顺反问。
"我……"那人喘着气，"我是城里出来的。日本人占了城，全占了。晚上十点半，把城全占了。"
赵长顺没说话。
那人又问："你呢？你也是当兵的？"
赵长顺没答。他问："城里的人呢？"
"都跑出来了。"那人说，"能跑的都跑了。不能跑的——"他没往下说。
赵长顺又问："宽城子那边呢？"
"宽城子？"那人想了想，"早没了。早上就没的。"
"营房呢？"
"烧了。"那人说，"烧了大半天了。我出城的时候，烟还没散。"
赵长顺没再问。他蹲在土岗上，又看了那根灯杆一眼。
那人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你快走吧。城里查得严，见着当兵的，不问就带走。"
赵长顺"嗯"了一声。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脚步碎碎的，很快消失在黑里。
赵长顺蹲在土岗上，又看了那根灯杆一眼。
他想起四点半那盏灯亮起来的样子。他想，那灯要是还亮着，营长还站在门槛里，那该多好。
他在土岗上坐了半宿。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点烟味。他坐在雪里，身上凉透了，可他不觉得冷——他盯着那根灯杆，看着它在黑里立着，一动也不动，像个站岗的人。
他想，灯杆还在站岗。可灯没了，站岗的人也没了。
后半夜，月亮升上来。月光落在土岗上，落在雪地上，也落在远处的灯杆上。赵长顺看见，灯杆的影子，果然横在地上，很长，很长，一直伸到雪地那头。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往南走。
走了一段，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灯杆还立在那里。夜太黑，他看不见它的影子——可他知道，影子横在地上，很长，很长。
他走出老远，又停下来。他蹲在路边，把册子掏出来，借着一点月光，翻开第一页，找到营长写的字。
字看不太清。可他摸得出那些笔画——硬硬的，收尾带钩。
他合上册子，贴回心口，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白天在麦子沟，有人问他，册子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他当时没答。这会儿他站在黑里，把册子又掏出来，翻了翻，找到"赵长顺"三个字，用手指摸了一遍。
名字还在。墨没洇，纸没破。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迈开步子。
南边的山，黑黢黢的，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