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是第四天送到的。
孙厚正在会所的院子里晒药——说是药,其实都是些治外伤的草药,晒干了磨成粉,敷在伤兵的伤口上。他翻着药,听见门外有人喊:"报!今天的报!"
他接过报纸,抖开。
报纸是《盛京时报》。头版上有字,他扫了一眼,没细看——他不关心时局,他关心的是院子里那四十个伤兵的药够不够。他把报纸卷起来,正要夹进胳膊底下,眼睛忽然被一行字钉住了。
那行字在报纸的一角,不大,可他一眼就看见了:
"共埋尸一百七十一个。"
他站在那里,把报纸重新抖开,凑近了看。那行字底下还有几行小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南岭及宽城子各处,共埋尸一百七十一个……"
他数了数。
他埋的:六十七个。南岭坡上三十五个,宽城子墙根三十二个——不对,他埋的是三十五个加三十一个,六十六个。他在心里重数了一遍:南岭三十五个,宽城子三十一个,六十六个。还有一个,是第三天补埋的,那个"无名氏,二十四五岁",他填的最后一个坑。
六十七个。
报纸说一百七十一个。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报纸,把那一百七十一减了六十七,在心里算了半天,算出一百零四。
一百零四个,他没埋过。
他不知道那一百零四是谁埋的,埋在哪,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报纸上写的是"共埋尸一百七十一个"——一个数字,平平的,印在纸上,像晒干的药,没有味道。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报纸有点沉。
"孙厚!药晒好了吗?"会长在屋里喊。
"好了。"他说。
他把报纸叠起来,叠得四四方方,夹进胳膊底下。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报纸掏出来,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共埋尸一百七十一个。"
他数了数自己埋的六十七个。他想,那一百零四个,也得有人记着。谁记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报纸上只有"一百七十一个"这五个字,没有名字。
他走进屋,把报纸放在桌上,压平。
"会长。"他说。
"嗯?"
"咱们埋的,是不是得记个数?"
会长看了他一眼:"记了。簿子上都有。"
"不是簿子。"孙厚说,"是那种——能让人看见的数。"
会长没说话。
孙厚也没再问。他蹲下去,接着晒药。晒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一百七十一个。"
"嗯?"
"报纸上说,一共埋了一百七十一个。"他说,"我想记下这个数。"
会长又没说话。
孙厚把药翻了个面,让太阳晒着另一面。阳光落在报纸上,把"共埋尸一百七十一个"那几个字晒得发亮。
他忽然想,这个数,得让很多人记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他只知道,那天他埋人的时候,数到六十七,手就数麻了。可报纸上的数,是数出来的,不是埋出来的——一百七十一个,一笔一笔,印在纸上,谁都看得见。
下午,他趁晒药的工夫,找了一块木板,用烧火棍在板上划了一道道印子。划一道,数一个数。划到一百七十一,他停下手,把木板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板上密密的一道道,数不清了。
他拿烧火棍,又划了一道长的,横穿那一片道子。
"这是啥?"会长问他。
"一百七十一。"孙厚说,"我划了印子,再划一道长的,压住它们,就记牢了。"
会长看了看那块木板,又看了看孙厚,没说话,走开了。
孙厚把木板放在窗台上,压着一块砖。他怕风把它吹走,又怕雨水把它泡了,他找了半天,找了一块油布,把木板包起来,才放回窗台上。
包完,他直起腰,又看了一眼那块木板。
板上的道道,隔着油布,模模糊糊的,可他知道,那是一百七十一。
他数过的。
傍晚,他帮伤兵换药的时候,把那张报纸上的字念给一个伤兵听。
"一百七十一个。"他说。
伤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伤兵问:"里头,有没有我们连的?"
"不知道。"孙厚说,"簿子上有名字的,都记着呢。"
"没名字的呢?"
孙厚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无名氏,二十四五岁"。
"没名字的,也算。"他说,"都算在里头了。"
伤兵没再问。他躺着,看着屋顶,看了很久。
孙厚给他换完药,把报纸叠好,塞进怀里。
他想,明天,他得再记一遍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