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厚后来常常想起那个人。
那是第三天的下午。宽城子营区边上的坡地,新土堆一个挨一个,像地里刚起的垄。孙厚蹲在最后一个土堆旁边,手里拿着簿子,等会长。
会长还没来。坡上只有他一个人,风刮着,把土沫子卷起来。
他低头,看见土堆边沿露出一角灰棉布——是没埋严,土被风吹开了一点。他伸手,想把土拢回去,手指触到那布料,硬邦邦的,冻透了。
"埋严实点。"他自言自语,把土拢了拢。
拢到一半,他停住了。
那角灰棉布底下,露出一只手。手攥着,攥得死紧,像攥着什么。孙厚蹲下去,轻轻掰那手指——掰不动,冻住了。他又掰了掰,指头松了松,掌心露出来,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松开手,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去,用土盖好。
会长从坡下走上来,拎着一把铁锹:"那具还差一点,埋了吧。"
"哪具?"
"坡底下那具,还没来得及翻。"会长说,"你先翻翻,看有没有名字。"
孙厚下了坡,蹲在那具尸体旁边。
那人躺在坡下,灰棉袄,仰着,脸朝着天。孙厚先翻他的衣袋。衣袋是空的,翻出一根断了的麻绳,一小块干了的皂角。他翻领口,没有名牌,没有期别牌,什么都没有。
"哪部分的?"会长问。
"看不出。"孙厚说。
他又翻了翻,翻到那人棉袄的里子——里子是新的,白布,还没下过水。可袖口磨破了,露出的棉花是黄的。新棉袄,破袖口,孙厚在心里想:这是新发的衣裳,穿了没几天,可见他是新兵,或者补进来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人的脸。
二十四五岁。颧骨高,眉头皱着,皱着眉死的。嘴角有块干了的泥,像是最后啃过一口什么。孙厚伸手,把他眉头上的灰拂了拂,拂不掉——冻住了。
"有名字没有?"会长问。
"没有。"
会长等着。
孙厚翻开簿子,笔尖悬在"姓名"栏上。他写不下去——他写了太多"无名氏",可没有一个像这回这样,让他觉得这一笔落下去,那个人就真的没了。
他忽然想听他说句话。
他当然听不到。他只看见那人的嘴微微张着,像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无名氏。"孙厚写,"二十四五岁。"
他合上簿子。会长把土推下去,一锹一锹,把那个人盖住。孙厚站在坑边上,看着土把那人的脸盖上,又看着土把那人的棉袄盖上,最后,土把那个微微张着的嘴也合上了。
他离开坡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二十四五岁,穿的是东北军的棉袄,袖口磨破的,是打过仗的。
他往城里走。
走到半路,他在街边看见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也二十多岁,灰棉袄,袖口也磨破了,正蹲在路边,用袖子擦一双鞋上的泥。
孙厚站住了。
他看了那年轻人半天。那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鞋。
不是他。
孙厚知道自己认错人了。可他还是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知道,他刚把一个人的名字写成了"无名氏,二十四五岁",然后他在街上看见一个相像的年轻人,活着的,蹲在路边擦鞋。
他往会所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还在擦鞋,擦得很慢,很仔细。
孙厚想,要是刚才那个人能像这样,蹲在路边擦鞋,那该多好。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簿子还夹在他胳膊底下。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簿子掏出来,翻开,找到那页,看了一眼。
"无名氏,二十四五岁。"
他看了半天,又把簿子合上,夹回胳膊底下。
回到会所,天已经黑了。孙厚把簿子放在桌上,点了灯。他坐在灯底下,又把那页翻开,看了一遍。
他忽然想,明天他得再去一趟坡上。他想记住那个坑的位置,记住那棵歪脖子树,记住那堆新土——这样,要是有人来找他,他还能指得出地方。
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又想:那个人,到底姓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记住那个人。
不为别的,就为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