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卍字会的人连着忙了两天。
第一天在南边,第二天在南边和北边之间来回跑。跑腿的年轻人叫孙厚,二十岁,跟着会长进了南岭的营区,又从南岭跑到宽城子,两条腿跑得像灌了铅。
他头一回进南岭的时候,是被枪声引进去的——不对,是被静下来的枪声引进去的。枪声停了,营区里就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在断墙上呜呜地响。他跟着会长走进操场,看见那排炮还立着,炮管上结了霜,炮闩没了,像一排瞎了的眼睛。
"先埋人。"会长说。
他们挖坑。坑挖在南边的坡上,一锹一锹,土是冻的,一锹下去一个白印。他们埋了一具又一具,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没有名字的,翻衣袋,翻领口,翻到一样东西就停下来看,翻不到就写"无名氏"。
"二十三。"会长数着。
"二十四。"
"二十五。"
数到四十的时候,孙厚停下来喘气。他直起腰,看见坡下还躺着人——活的。一个士兵趴在墙根,胳膊上裹着布,布已经黑透了。他看见孙厚,招了招手。
孙厚跑过去。
"还有水吗?"士兵问。
孙厚把水壶递给他。士兵接过去,喝了一口,把壶还回来,说:"后头那排房子里,还有人。伤的。"
孙厚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排房子塌了半面,黑黢黢的。他问:"几个?"
"不知道。"士兵说,"没数过。我爬出来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喊。"
孙厚回去跟会长说了。会长带了两个人,进了那排房子。孙厚在门口等着,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过了一会儿,会长出来,说:"里头六个,能抬出来的四个。抬。"
他们把那四个伤兵抬出来。孙厚抬着一个,伤兵轻得像一把干草,可他不敢用力,怕把人捏碎了。他抬着人走过操场的时候,看见那排炮还立着,他忽然想:这炮要是还能响,那该多好。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第三个伤兵抬到一半,那伤兵忽然睁开了眼,看着孙厚,嘴唇动了动。孙厚低下头:"你说啥?"
"我……"伤兵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枪呢?"
"枪?"
"我的枪。"伤兵说,"我没交枪。"
孙厚愣了一下:"枪在那边,有人收着呢。"
"别收。"伤兵说,"别让……别让收走。"
孙厚没答。他抬着人,一直抬到坡下的担架边,把人放好。他直起腰的时候,看见那伤兵又闭上了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他站在担架边,站了一会儿。
第三天,会长领着他去了宽城子。
宽城子的营区比南岭小,可伤兵多,尸体也杂。他们埋了一批,又救了一批,救起来的伤兵四十个,都送到城里的医院——不对,城里没有医院收他们,会长说,先送到红卍字会的会所,垫了钱,请了大夫。
孙厚在会所的院子里,看着会长记账。
账本上写着日期,写着钱数,写着"伤兵四十人"。会长又翻开另一本——那是登记死者的簿子,他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姓名栏上。
"这具是南岭的。"会长说,"这具是宽城子的。"
"分不清。"孙厚说。
会长没说话。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笔尖落下去,写:
傅营长、梁连长、张连长。
孙厚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名字。他没见过傅营长,也没见过梁连长、张连长——他只在簿子上见过他们的名字。他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是胖是瘦,说话什么声。
他只知道,南岭和宽城子,两天下来,他埋了六十七个人。
他不知道这数字算多还是算少。他只知道,坡上的坑,挖得一个挨一个,像地里的垄。
他忽然想,要是把那排炮的照片留下来就好了——可他没拍。他什么都没有。他只记得,那排炮立在操场上的样子,像一排瞎了的眼睛,朝着天。
"会长。"他忽然说。
"嗯?"
"那个伤兵说,别把他的枪收走。"孙厚说,"你说,他的枪,现在在谁手里?"
会长没答。他合上簿子,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孙厚,说了句:
"在谁手里,都得留着。总有用得着的一天。"
孙厚站在院子里,看着会长的背影,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