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是傍晚到的麦子沟。
麦子沟是个村子,村子外头是一片麦场,麦子早收了,场上堆着几个干草垛。张贵走进村子的时候,看见麦场上坐着人——全是当兵的,灰军装,横七竖八地坐着,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修枪,有的靠着草垛打盹。
"哪部分的?"有人问。
"炮团的。"张贵说。
那人指了指草垛:"坐那儿吧。炮团的都坐那边。"
张贵走到草垛边上,坐下来。他身边的人都是炮团的——他认出几个,都是操场上拆炮闩的炮手。有人问他:"你们那门炮呢?"
"留在门口了。"张贵说,"推不回来。"
那人没再问。他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张贵。张贵接过来,啃了一口。
麦场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数了数,说有两百来人。有人站在麦场边上,望着北边,望着南边,望着来路,谁也没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有人站起来,走到麦场中间,喊了一声:"都听着!"
人们抬起头。
"我姓刘,原来是六七一团的连长。"那人说,"咱们不打仗了,也没仗可打了——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你们有愿意跟我走的,跟我走;不愿意的,不勉强。"
"走哪去?"有人问。
"进山。"那人说,"南边有山,山里有林子,日本人一时进不去。咱们有枪的带枪,没枪的想办法弄枪。"
"进山干啥?"又有人问。
"待着。"刘连长说,"待着,等风头过去,再看看能不能打回去。"
"打回去?"有人冷笑了一声,"打回去,炮都没了。"
"炮没了,人还在。"刘连长说,"人还在,就能打。"
麦场上静了一会儿。
"跟着走的有多少人?"又有人问。
"有多少算多少。"
张贵坐在草垛边上,听着。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摸着手里的步枪——枪膛里还有几颗子弹,枪托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想起操场上的炮,想起沟里的手榴弹,想起那个往草垛里塞枪的士兵。
他站起来。
"算我一个。"他说。
冯二还蹲在草垛边上,嘴里嚼着豆料。他看了看张贵,又看了看那个姓刘的连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也算一个。我喂马,没枪,可我能喂马。"
"不要马。"刘连长说,"山里没有马料。"
"那我砍柴。"冯二说,"山里得烧火吧。"
刘连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人群动了。有人跟着站起来,有人还坐着——坐着的人不说话,站起来的人也不劝。两拨人,一拨往草垛那边挪了挪,一拨往村口走。
张贵跟着往村口走的人走。他走过麦场,走过草垛,走过村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走到槐树底下,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麦场上,那些还坐着的人,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
"不走?"有人问他。
"不走。"张贵说,"各有各的路。"
他转回身,继续走。
走出村口,天已经黑透了。队伍在村外的路上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一声枪托磕在石头上的响。
张贵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喊:"刘连长!"
"嗯?"
"咱们进山,还回来打吗?"
刘连长没立刻答。他走了一段,才说:
"回来。"
"啥时候?"
"不知道。"刘连长说,"可炮还在操场上的时候,咱们都拆过闩。回头炮要是还能响,我就回来拉它。"
张贵没再问。他把枪往肩上一扛,跟着队伍,走进黑里。
走到半山腰,天上有几点星光。队伍停下来歇脚,张贵靠着树坐下。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操场上的炮,沟里的手榴弹,新立城登记处的纸,草垛里的枪。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颗手榴弹还在。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点火光,是队伍的篝火。火光底下,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清点人数。张贵听见有人在喊:
"报名的,都过来记个名!"
他站起来,走过去。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张贵。他没有报炮团的番号——炮团已经没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算哪部分的。他只知道,他得有个名字,让记名的人记下来。
他记完名,往篝火那边走。走过一棵树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坐在树底下,怀里抱着一本册子,借着火光,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张贵看见他写的字——一笔一画,很慢,像在刻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谁。他也不知道那本册子上记的是什么名字。
他只是觉得,那人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