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顺是跟着溃兵走到新立城的。
南岭失陷那天下午,他趴在土岗上,看着那排营房烧红了半边天,看着枪声一点点稀下去。后来有人从岗下走过,灰衣裳,低着头,他站起来,跟了上去。
溃兵没有方向。他们走到岔路口就停,往哪边走的人都有。赵长顺跟着一伙人走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走到了新立城的镇子外面。
镇子里有兵。
不是溃兵——是整齐的队伍,灰军装,枪背得板正,在镇口的空地上列队。赵长顺认得那军装的样式,和南岭的炮兵团一样。他拽住一个溃兵问:"这是哪的部队?"
"炮兵团。"那人说,"穆团长的。"
穆团长,穆纯昌。赵长顺没听过这个名字。他只知道,这伙兵有团长,有编制,有旗号,不像他这样没着落。
他跟着人群往镇子里走,走到空地上,被一个军官拦住了。
"都过来登记。"
军官手里拿着一沓纸,指着空地边上的桌子。溃兵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过去,报名字,报番号,报完就站到一边。
赵长顺排在队尾。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怀里有本册子。册子是二营的,册子上有二营全部的名字。他忽然想,要是他报了名字,他的名字会不会也被记到这张纸上?他想起宽城子的操场,想起那张点名桌,想起翻译在纸上划的一道一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
"哎,你!"军官喊他,"过来登记!"
赵长顺没动。他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带开了,他蹲下去,慢吞吞地系鞋带。系完鞋带,他站起来,往人群后头挪了挪,挪到一棵树后面。
登记的人还在报名字。赵长顺听见有人在念:"……穆纯昌,炮兵团团长。"又听见有人在问:"你原来哪个连的?""工兵连。""兵器呢?""进镇子的时候,扔在城外的沟里了。"
赵长顺站在树后面,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落进纸上。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南岭撤下来的,有沿途收拢的,还有镇子里原来驻防的。有人报到一半,忽然不报了,转身就走,被军官喊住,又转回来。有人报完名,站在队伍里,低着头,谁也不看。
"兵器全交上来。"军官喊,"交完兵器,点名编队。"
人群动了。有人把枪解下来,放在桌子前头的空地上,枪摞枪,堆成一小堆。有人犹豫了一会儿,也把枪解下来。枪堆越堆越高。
忽然,赵长顺看见一个人——一个士兵,从登记处走出来,趁军官转身的工夫,把怀里的一样东西塞进路边的草垛里。塞完,他直起腰,若无其事地走回队伍里。
那是枪。
赵长顺看清楚了——那士兵把枪塞进草垛,又拿草盖了盖,然后空着手走回人群。他走的时候,步子很稳,谁也没看出来。
赵长顺的心跳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张纸上,不会记那个士兵的名字。他塞进草垛的那把枪,也不会出现在名单上。
他站在树后面,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册子。册子还在,凉的,贴着心口。
登记处又喊了一声:"还有没有没登记的?"
没有人应。
赵长顺从树后面绕开,绕过空地,绕过登记处,往镇子外面走。他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可他什么也没等来——没有人拦他,没有人问他,他的名字,没有落在任何一张纸上。
他走出镇子,回头看了一眼。
空地上,队伍已经列好了。那些报了名字的人,排着队,被带到镇子里头。赵长顺不知道他们会去哪儿。他只知道,草垛里那把枪,还躺在那里,没人去动它。
他在镇子外头站了一会儿。
镇口又来了几拨溃兵,一个挨一个,走进镇子,走向那张桌子。有个人走到桌子前头,站住了,回头看了赵长顺一眼——赵长顺认得他,是路上一起走过半天的,同一个连的,姓钱。
"你不登记?"那人隔着老远问他。
"不登。"赵长顺说。
"那你去哪?"
"不知道。"赵长顺说,"反正不登。"
那人看了他半天,点了点头,转回身,报了自己的名字。
赵长顺站在镇外,看着那人走进队伍里。他想,那人的名字,这下记在纸上了。
他往南走。
走出半里地,他蹲下来,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翻开,找到自己那一页。他没有笔,捡起一根干树枝,蘸着雪水,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道。
他不知道这一道算什么。他只是觉得,得有个记号,记着自己没在那个本子上。
画完,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