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是下午到的。
传令兵跑过操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纸公文。他把公文交给任玉山,任玉山看了半天,没说话。他把公文折起来,揣进怀里,对身边的人说:
"撤。"
阵地上的人都愣住了。有人问:"团长,撤哪?"
"东北和东侧,分三股。"任玉山说,"别挤在一起,别往一个方向跑。"
"可咱们——"有人指着沟那边,"咱们打了七八个钟头了,他们死了多少人,咱们——"
"撤。"任玉山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可谁都能听见那两个字的分量。
没有人再问。
张贵从土墙后面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他摸了摸怀里的手榴弹,还剩下两颗。他把手榴弹塞回腰带,背起枪,跟着人流走。
走过操场的时候,他看见那排炮还立在那儿。炮管上的反光已经挪到了西边,太阳真的在往下午走。他放慢脚步,看了那排炮一眼——他擦了三年炮,拆了四门炮的闩,这会儿炮还立着,人先走了。
有人在他旁边说:"炮不要了?"
没人答。
"留下吧。"有人小声说,"留着炮,回头还能打回来。"
"打回来?"那人冷笑了一声,"打回来,炮也成日本人的了。"
人群沉默着,走过操场。
人流分成三股。一股往东北,一股往东,一股往北偏东。张贵跟着中间那股,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知道,不能往一个方向跑。
冯二跟着他。冯二腰里别着那把刺刀,嘴里还嚼着豆料。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又看了一眼营门外的雪地——枣红马还躺在那儿,雪已经把它埋了一半。
"走吧。"冯二说。
张贵跟着人流走。走出一里地,枪声还在后头响。又走出半里地,枪声才稀下去。有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南岭……"
"没了。"
那人没再说话。他把枪往肩上一扛,继续走。
张贵也回头看了一眼。南岭的营房在身后,烟还冒着,烟底下,那排炮应该还立着,炮闩在沟里。
他不知道那排炮最后落到了谁手里。他只知道,他们打了一整天,最后是走着出去的。
队伍里的人越走越少——有人走散了,有人拐了弯,有人往别的方向去了。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前头有人问:"往哪走?"
有人答:"新立城。"
又有人说:"麦子沟。"
任玉山站在岔路口,看了看这两个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张贵没听清,只看见他把怀里的公文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都行。"任玉山说,"走哪条都行,别走散了。"
人群在岔路口分开,一股往新立城,一股往麦子沟。分开的时候,有人握了握手,有人拍了拍对方的肩,谁也没说话。有人把身上的干粮分了一半给别人,被推开,又塞回去。
"到了地方,托人捎个信。"有人说。
"嗯。"
"都活着就行。"
"都活着。"
两股人各自走远。张贵跟着往麦子沟的那股走。他走了几十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股往新立城的人,已经走远了,灰衣裳在雪地里排成一条线,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个黑点。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队伍走得慢。有人受了伤,走不快,被人架着;有人掉了队,又赶上来。路边歇脚的工夫,有人把鞋脱了,倒出鞋里的雪,脚趾头冻得通红,他搓了搓,又穿上,继续走。
"往麦子沟还有多远?"有人问。
"不远了。"前头有人答,"天黑前能到。"
张贵听了,把枪往肩上扛了扛,跟着队伍,一步一步走。
走到一片洼地边上,队伍停下来,等掉队的人。有人蹲在洼地边上,望着南边。张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南边的天,已经黑了,没有火光,也听不见枪声了。
"没声了。"那人说。
"嗯。"张贵说,"打完了。"
"打完了。"那人重复了一遍,蹲着没动,"可咱们还走着。"
张贵没接话。他摸了摸怀里那两颗手榴弹,也跟着蹲下来,等着。
怀里那两颗手榴弹,硌着他的肋骨。
天擦黑的时候,队伍在一道土坡下歇脚。有人捡了干柴,拢了一堆火,火光照着一张张脸。张贵坐在火边,把怀里的手榴弹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歇好了就接着走。"有人喊。
张贵站起来,跟着队伍,继续往麦子沟的方向走。他走了几步,忽然想,不知道那排炮,这会儿还在不在操场上。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