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南岭还在打。
张贵趴在土墙后面,已经趴了六个多钟头了。他的枪管换了一根,弹夹打空了又装满,装满又打空。他数不清自己打出去多少发子弹,只知道枪托把肩窝磨出了血,血和灰黏在一起,他懒得管。
他身边的土墙上,子弹凿出一个个白点,像谁用钉子钉了一排。他数了数那些白点,数到十九,不数了。
沟那边安静了一阵子,又响起来。
近战没有停。沟堤上的手榴弹互掷打了一个多钟头,后来两边都打空了弹药,就爬出沟,在雪地上撞在一起。张贵亲眼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在雪里滚,谁也挣不开,像两头牲口。滚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不动了,另一个爬起来,踉跄着走了两步,又倒下去。
张贵没敢再看。他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枪。
"水。"
有人递过来一个搪瓷碗,碗里的水混着土,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递碗的是冯二——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阵地上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豆料,腰间别着一把刺刀。
"你不去喂马?"张贵问。
冯二没答。他蹲在墙根,把豆料一把一把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嚼了一会儿,他说:"马没了。"
张贵没说话。
"炮也没了。"冯二又说。
张贵看了看沟那边,又看了看操场——操场上的炮还在那儿,炮闩在沟里。炮还在,可炮手没有了炮。他摸了摸手里的步枪,觉得这枪轻飘飘的。
"枪你会放吗?"张贵问。
"不会。"冯二说,"领枪的人说,不会放也得领一根。"
"那你拿它干啥?"
冯二想了想:"拿着,总比空手强。"
张贵没再问。他把枪递过去:"你试试。先这样,拉栓,上膛,扣扳机。"
冯二接过枪,照着做了一遍。枪没响——他没上膛就扣了扳机。张贵给他讲了讲,他又试了一遍,枪响了,子弹打在沟沿上,崩起一蓬土。
"就这样。"张贵说。
冯二点点头,把枪还给他,又蹲回墙根,嚼豆料。
阵地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抬担架的,有扛子弹的,有拖着人往墙后头挪的。墙后头已经躺了一溜人,有的还在喘气,有的不喘了。有人蹲在躺下的人旁边,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喂了两口,又把壶收回来,接着喂下一个人。
张贵看见两个兵抬着一个伤员往墙后头走,伤员一条腿没了,裤腿空荡荡的,血已经止住,结了一层黑痂。抬的人走到一半,走不动了,蹲下来歇。伤员说:"放下我,你们走吧。"抬的人没说话,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继续走。
伤员被放在墙根下。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过了一会儿,他问:"南岭还在吧?"
"在。"有人答。
"那就好。"他说,"别丢下我就行。"
没人答他。
太阳挂在头顶,偏西了一点。
张贵抬起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的,看不出时辰。可他认得那道光——操场上那排炮的炮管,早上擦得发亮的那道反光,这会儿已经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挪了半个炮身。
那就是说,太阳已经过头顶了。
"几点了?"有人问。
"一点。"有人答,"许是过了。"
"打了多半天了?"
"六七个钟头了。"
那人没再问。他趴在墙根,把枪搁在土上,歇了一会儿,又端起枪。
张贵也歇了一会儿。他靠着土墙,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沟那边又有了动静——拉弦声,沙沙的,像谁在黑暗里划火柴。
他拉弦,甩出去,蹲下。
轰。
他数了数自己身边的手榴弹:还剩两颗。
"弹!"他喊。
没人应。他回头,看见弹药箱空了,送弹的人趴在墙根,睡着了——不是睡着,他胳膊上全是血,血已经冻住了。
张贵没喊第二声。他攥着那两颗手榴弹,一颗塞进腰带,一颗握在手里。
他蹲回墙根,靠着土墙。旁边躺着一个人,他看了一眼,是刚才那个问"几点了"的兵。那兵闭着眼,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张贵没有叫醒他。
太阳又偏了一点。
操场上那排炮的反光,又挪了半个炮身。
他蹲在土墙后面,听着沟那边的动静,等着。他不知道还要打多久。他只知道,天在一点一点往下午走,阵地还在这儿。
他手里那颗手榴弹,木柄被他攥得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