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玉山是上午接到消息的。
他正在团部看一份饷册——六七一团的饷册,翻到一半,传令兵闯进来,脸都白了:"团长!炮兵营被袭!日本人打进来了!"
任玉山的手在饷册上停了一下。
"日本人?"
"日本兵!打炮营了!营门外全是人!"
任玉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南边看了一眼——看不见炮营,可他听见了,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这边滚。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拿起电话。
电话是手摇的,他摇了两圈,接上总机。总机的女声问:"接哪?"
"省城。"任玉山说,"要参谋处。"
电话接通了。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人,声音很平:"谁?"
"步兵六七一团任玉山。"他说,"炮兵营被日军袭击,请示:是否抵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说:
"你们不要进行任何抵抗,赶快想办法撤离。"
任玉山握电话的手紧了紧:"可是日军正在攻击炮兵营,炮营已经没有——"
"这是命令。不准质疑。"
任玉山没说话。
他握着电话,听着听筒里的声音,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想说,炮营还在打,他的人也在打,这会儿撤,撤得掉吗?他想说,命令是命令,可枪声就在耳朵边上。他想说,他当了十几年兵,头一回接到这样的命令——不让还手的命令。
"听清了吗?"电话那头问。
"听清了。"任玉山说。
"那就照办。"
电话挂断了。
任玉山握着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他站了很久,久到传令兵又跑进来喊他:"团长!炮营那边顶不住了!"
他放下电话。
他没有把"不准抵抗"这句话说出口。他走到门口,对屋里的人说:
"跟我走。"
屋里的人愣住了。有人问:"团长,去哪?"
"炮兵营。"
"可是——"那人说了一半,没往下说。他知道那个"可是"是什么——电话打过了,命令下来了,是"不准抵抗"。
任玉山没解释。他走在最前头,腰里别着枪,步子很快。他走的时候,谁也没看出他犹豫过——除了他自己。他自己知道,从放下电话到走出团部大门,他数了自己的心跳,数了十二下。
十二下。
他走过操场,走过马厩,走过一排排营房。身后跟着他的兵,越跟越多,枪都上了膛。有人问"团长,打不打",他不答。他不说"打",也不说"不打"。
他只是走在最前头。
走到马厩边上的时候,一个老兵追上来,压低声音问:"团长,电话里头……是不是说不让打?"
任玉山的步子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都听见了。"老兵说,"您放下电话那会儿,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任玉山没说话。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那个老兵,看了很久。
"你听见什么了?"他问。
老兵想了想:"我听见您说,跟我走。"
"那就照这个听。"任玉山说,"别听别的。"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快步走回队伍里。
队伍继续往前走。有人回头看了团部一眼——团部的窗户还亮着,电话还挂在墙上。谁也没再问电话的事。
炮营那边的枪声越来越密。任玉山听见有人喊,有人哭,有人骂。他步子没停。他走到炮营门口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他看见操场上那排炮,炮闩都被拆了,扔在沟里;他看见墙根下躺着人;他看见张瑞福蹲在门口那门炮后头,满脸是灰。
张瑞福看见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任玉山也没说话。他拔出手枪,往墙根一趴,枪口朝着门外。
他身后的兵也跟着趴下去,枪都端了起来。
有人小声问他:"团长,这算抵抗吗?"
任玉山没答。
他瞄准了门外一个正在往前摸的黑影,扣了扳机。
枪响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是那个数——十二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打完这一枪,他没有停。他拉栓,上膛,又扣了一枪。枪声连成一片,他身后的人也跟着打起来。阵地上,枪声密得像下雨。
任玉山打完一梭子,把枪搁在墙上,换弹夹。他换弹夹的时候,手指头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数着自己的心跳,那十二下,一直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