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蹲在沟这头，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
沟有四米宽，他量过——不是用尺量的，是他扔了几颗手榴弹量出来的。头一颗扔得远了，落进沟对岸的雪地里，炸了一蓬黑烟。第二颗扔得近了，砸在沟壁上，弹回来，差点落到自己人脚边。扔到第三颗，他摸准了：四米，正好使浑身力气。
沟是营区外头的一条泄水沟，平时干着，这会儿沟底冻了一层冰，沟壁上全是土棱子。沟这头趴着十几个兵，沟那头也趴着人——张贵看不见他们，他只看得见沟沿上露出来的枪口，黑洞洞的，对着这边。
两边隔着四米宽的沟，谁也没说话。
张贵蹲下去，把腰里的手榴弹解下来，一颗一颗摆在脚边。他数了数：七颗。他把七颗摆成一排，像摆七个鸡蛋。摆完，他抬头往沟对面看了一眼。
沟对面也有人在摆手榴弹。他看见一只手从沟沿上伸出来，把几颗黑东西码在沟沿上，码完，缩回去。那手黑乎乎的，冻得发紫。
"他们也在码。"张贵小声说。
"别管他们码不码。"旁边的老兵说，"看准了再扔。"
张贵点点头。他攥起一颗手榴弹，拔开保险，拉弦。
拉弦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谁在黑暗里划火柴。他把手榴弹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沟对面——沟对面，那只手又伸出来，攥着一颗手榴弹，也拔开了保险。
两颗手榴弹，隔着四米宽的沟，几乎同时扬起来。
张贵甩出去。
手榴弹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落进沟那边。他赶紧蹲下，听见那边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懂，可那声音跟这边一样，带着慌。
轰。
沟里的冰碴子溅起来，又落下去。张贵抹了一把脸，蹲回沟沿，又摸出一颗。
"这沟，谁挖的？"他忽然问。
"管他谁挖的。"老兵说，"挖了四米宽，正好够咱们扔手榴弹。"
"要是挖窄点，他们早冲过来了。"
"要是挖宽点，咱们也扔不过去。"
两人都没再说话。张贵拉开弦，甩出去。他甩的时候想：四米，不多不少，正好卡在谁也够不着谁的当口上。
张贵数着：沟那边的动静，隔一会儿响一声，隔一会儿响一声，像两个人隔着沟打梆子。他拉弦，甩，蹲下，炸。再拉弦，再甩，再蹲下，再炸。
他不知道自己扔了多少颗。他只知道自己身边的弹壳堆了一小堆，手榴弹的木柄把他的手心磨得发烫。沟对面的黑烟一阵一阵冒起来，可那边的人没有退，隔一会儿，又有一只黑乎乎的手伸出来，攥着一颗手榴弹。
"这帮人，不怕死。"老兵说。
"咱也不怕。"有人接了一句。
没人接话。谁也不知道"不怕"是真话还是假话。张贵只知道，他的手没停，一颗接一颗，像上了弦的机器。
沟那边忽然安静了。
张贵愣了一下。他听见沟那边有人在喘气——很粗的喘气声，像跑了很远的路。他握着手榴弹，没敢动。沟这边的人也安静了，谁也没出声。
安静了大约有两秒钟。
然后沟那边又响了一声拉弦。
那声音很轻，像谁在黑暗里划火柴。张贵听过这个声音，他自己拉弦的时候就是这个声——木柄扭开，拉环拽出，铁皮摩擦的沙沙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个声音。他只知道，那一声响之后，一个黑东西又飞过来，落在他脚边，咕噜咕噜地滚。
他蹲下去。
轰。
张贵抬起头的时候，觉得沟里的土都被翻了一遍。他甩了甩手上的土，又摸向腰间——摸了个空。弹药箱空了。
"弹！"他喊，"手榴弹！"
有人从墙后头滚过来一箱，他揭开盖子，里面是新的。他攥着一颗，没有马上拉弦，他趴在沟沿上，透过土缝往对面看了一眼。
沟那边，灰黄色的身影在雪地里蹲着，一个挨一个。他也看见他们的手——攥着手榴弹的手，黑乎乎的，冻得发紫。有的人没戴手套，手指头冻得伸不直，可还在拉弦。
他收回目光，拉弦，甩出去。
他不知道对面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四米宽的沟，两颗手榴弹在半空交错而过的时候，谁都来不及看谁一眼。
轰。
那颗手榴弹炸开的时候，沟里的冰碴子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又摸向腰间，摸出一颗新的。
沟那边，又响了一声拉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