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日本人上来了。
张贵趴在第二道阵地的土墙后面,手里握着一杆步枪。他这辈子摸得最多的是炮,枪是上操时打过的,打靶五发中三,不算好也不算孬。可这会儿握在手里,他觉得这枪比炮还沉——炮是隔着老远打的,枪是面对着人打的。
阵地上不止他一个炮手。炮拉不走,炮手全领了步枪,趴在墙根、壕沟、断墙后面。有人领到机枪,架在墙头上,枪管支在砖缝里,枪手把棉帽子摘了,耳朵冻得通红,眼睛盯着前方。还有人领到了炮——不是大炮,是步兵炮和迫击炮,口径小,可那到底还是炮。炮手们摆弄这些东西,像摆弄老朋友,手不抖了。
"炮弹还有多少?"
"四箱。"
"够打一阵子的。"
日军从开阔地那头上来。
开阔地是练兵场,空荡荡的,没遮没挡。日军一队一队往这边压,灰黄色的身影在雪地里铺开一片。张贵数不清有多少,只看见人多,多得像雪地里的茬子。前头的人端着枪,腰弓着,走得慢;后头的人跟得紧,一拨一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有人小声说:"这是要一口气冲过来。"
"放近了再打。"有人喊。
张贵把枪托抵在肩上,指头搭在扳机上,手心全是汗。他看着那些人走,走一步,近一步。他心里数着: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他数到五十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枪托在肩上直打滑。
"打!"
枪声响了。
那不是一排枪的响,是整面墙的响。步兵炮在墙后头闷声放,迫击炮在壕沟里一声接一声,轻重机枪像犁地一样把开阔地刮了一遍。张贵扣着扳机,一枪,两枪,三枪,枪托顶得他肩窝生疼,他顾不上疼,拉栓,上膛,再扣。
开阔地上的人停住了。
前头的人倒下去,后头的人还往前冲,冲几步又倒下去。有人趴在雪地里不动了,有人拖着自己的腿往回爬。张贵看见一个日本兵站起来,直着腰跑了两步,又直着腰倒下去,像谁把他按了一下。
"打得好!"有人喊。
张贵没喊。他换了弹夹,继续打。他打空了三个弹夹,枪管烫得燎手,他把枪管搭在土墙上晾着,又听见墙后头的步兵炮在响。
那炮是刚抬上来的,四个人抬,炮手蹲在炮后头,喊"放",炮就是一声闷响,墙上落一层土。土落在张贵头上,他抖了抖,趴回枪后头,接着打。
开阔地上的日军退下去一波,又上来一波。张贵不知道打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数不清弹夹了,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上。阵地上有人倒下,有人顶上,倒下的人被拖到墙后头,一溜排开。
阵地上喘了口气。张贵靠着土墙,把枪膛里的烟灰吹了吹,装上一排新子弹。有人递过来一碗水,他喝了一口,碗沿上沾着灰。他抬起头,看见墙根躺着个人,一动不动,他不知道那是谁,也没敢问。他低下头,继续装子弹。
有人问:"还要打多久?"
没人答。
壕沟那边又有了动静——脚步声,密密的,像潮水。
"他们上来了!"
张贵一抬头,看见日军已经冲到壕沟边上了。近得能看见脸——灰黄色的军装,帽子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他看不太清,只看见眼睛,黑亮的,盯着这边。
壕沟那边,有人站了起来。
是老兵,手里攥着一把刺刀,枪上的刺刀还没装好,他就跳出去了。他跳出去的时候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张贵没听清,只看见他跳下壕沟,沟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
近战开始了。
张贵放下枪,从腰里摸出那把刺刀,往枪上一装。他装刺刀的手不抖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冻的,反正不抖了。
有人在他旁边喊:"炮手拿枪,枪手拿刀!别让他们翻过壕沟!"
张贵握着枪,蹲在土墙后面,等着。
壕沟里乒乒乓乓地响,他听见有人喘气,有人闷哼,有人骂。那声音乱成一团,像一群牲口在沟里撕打。他握枪的手攥得骨头发白。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沟那头的人,想从他这头翻过来。
他等着。
壕沟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张贵听见有人从沟里爬出来,喘着粗气——是老兵,他爬出沟,踉跄着走了两步,又趴下去。张贵想喊他,没喊出来。
墙后头,步兵炮又响了。炮声盖住沟里的声响,又露出来,又盖住。
张贵听着那声,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仗,他们打了快六个钟头了。还没停。
他握枪的手,又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