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二这辈子跟马打交道,喂了十年马。
他是炮兵营的驭手,三十五岁,打十六岁起就睡在马棚里。马的脾气他摸得透:马耳朵往前竖,是听见动静了;马打响鼻,是心里不安生;马要是刨蹄子,那是有大事。
枣红马是他一手喂大的。十年前他从营里牵回一匹小马驹,瘦得肋骨一根根立着,营里人都说活不长。他把它牵回马棚,给它垫了最厚的草,夜里起来两回喂它料。小马驹活了,长成一匹枣红马,膘肥体壮,拉炮车一马顶俩。营里人都说,这马认人,只认冯二。
那天早上五点,冯二牵着他的枣红马在营门外溜。
营门外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雪地,再远一点是林子和坡。炮营的规矩,马每天得溜,不溜腿就僵,拉不动炮车。他溜了半个时辰,天还黑着,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刮。
枣红马忽然不走了。
冯二拽了一下缰绳:"走。"
马没动。它竖着耳朵,朝着南边那片林子,一动不动。冯二凑过去,看见马耳朵在抖,抖得厉害,像筛糠。
"咋了?"
马没答他。马也不会答。冯二又拽了一下,马还是不动,它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又停住。冯二心里咯噔一下——他喂马十年,见过马刨蹄子,没见过马这样刨。他正要骂,枪声就响了。
枪声从林子里冒出来,密得像放鞭。冯二愣了一瞬,就那一瞬,枣红马炸了——它猛地往前蹿,缰绳勒进冯二的手心,把他整个人拖着往前跑。
冯二死抓着缰绳不撒手。他当过兵,知道丢马的罪过比丢枪大,枪是自己的,马是营里的。他抱着马脖子,想把它按下来,马不肯,驮着他往营门口跑。
门口已经乱了。好几匹马在雪地上乱窜,缰绳拖着地,有的背上空着,有的驮着人。冯二看见老李头趴在马背上,头垂着,手还攥着缰绳,可那手已经没劲了,马跑几步,他就往下滑。
"老李头!"
没人应。
老李头是马棚里年纪最大的,喂了半辈子马,说马通人性,"你喂它十年,它拿命还你"。这会儿他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那马驮着他往营门口跑,跑着跑着,老李头滑下来,滚在雪里。马没停,拖着缰绳跑远了。
枪声在门口炸开一片。冯二的枣红马跑近门口时,忽然前腿一软,栽了下去。冯二被甩出去,滚在雪里。他爬起来,看见马躺在地上,前胸有个窟窿,血把雪烫出一个小坑。马还睁着眼,看着他。
冯二蹲下去,手按在马脖子上。马没动,眼睛还看着他。
"枣红。"他叫它。
马的眼睛眨了眨,又看着他。
枪声又近了一层。有人从营门里冲出来,拽他:"冯二!炮手都撤了,你别在这趴着!"
冯二被拽着往营里跑。他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枣红马还躺在雪里,眼睛朝着天,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淌,淌到雪里,雪化了一片。
他跑进营门,操场上已经没人了。炮手都撤到第二道阵地去了,操场上那排大炮还立着,炮管上结着霜。他蹲在土墙后面,耳朵里嗡嗡响,过了好半天,才听见身边的老兵在说话。
"驭手呢?"
"营门外那一片……"
"马呢?"
"马也没了。"
冯二坐在土墙后面,没说话。他想起枣红马的眼睛,那眼睛看着他,像有话要说。他想起老李头趴在马背上的样子,想起老李头说过的话——"你喂它十年,它拿命还你"。
他把头埋进胳膊里,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天渐渐亮了。日本人占了操场,围了一圈炮,又撤了。冯二趴在土墙后面,看着他们撤远。有人告诉他,日本人撤去袁家窝堡了。
"就一个大队,打不动两个团。"
冯二没说话。
上午十点来钟,有人从外边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火车!公主岭的火车到了!"
冯二抬起头。
"两个中队!守备队的!下了车,正往这边开!"
土墙后面的人都站了起来。有人骂了一句,有人把枪往身上紧了紧。冯二也跟着站起来,他没有枪,他只有一双手,和满身的马味。
他往营门口看了一眼。
枣红马还躺在雪里,雪已经把它埋了一半。
他蹲下去,把棉袄里的一把豆料掏出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后来,他跟着炮手们去领枪。领枪的人问他会不会放,他说不会。那人说,不会放也得领一根,拿着总比空手强。他把枪接过来,扛在肩上,往阵地走。
走到半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营门口。枣红马还在那儿。
他转回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