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顺是后来才知道,南岭的枪声比宽城子早了半个钟头。
他赶到的那个下午,南岭的营房已经烧红了半边天。他不知道这场仗是怎么打起来的,他只知道,在他还趴在宽城子的排水沟里数冰碴子的时候,南边这排营房,已经响了整整一天。
那天早上五点钟,南岭炮兵营的操场上,张贵正蹲在炮位边上擦炮。
张贵是炮兵一营的炮手,二十岁,擦炮是他的活。他擦了三年,闭着眼也能把炮闩卸下来再装上。他原来在家种地,闹饥荒那年,爹让他来当兵,"当兵有饭吃"。他来了三年,饭没白吃,炮也没白擦——炮是法国造的,年头长了,炮管上全是细纹,擦起来费布。他用破棉袄的袖子擦,擦得炮管发亮,倒映出灰蒙蒙的天。
有人喊他:"张贵!马惊了!"
张贵没抬头:"惊了找驭手,找我干啥。"
"驭手都去营门外了,马在操场上乱窜!"
张贵直起腰。操场那头,几匹马正拖着缰绳乱跑,雪沫子扬起来一片。马是拉炮车的,一大早就拉出去遛——这是炮营的规矩,马得活动,不活动腿就废了。驭手们牵马出营门的时候,天还黑着。
张贵骂了一句,正要过去拦马,枪响了。
枪声是从营门外头传进来的,一开始稀稀落落,像谁在远处打零工。紧接着就密起来,密得张贵愣住了——他擦炮三年,听过操场上打靶的枪声,不是这个味。这个味的枪声,他只在老兵嘴里听过。
"炮营!炮营起来!"
有人扯着嗓子喊,喊声被枪声淹了一半:"日本人打进来了!"
张贵拎起炮闩就往营房里跑。他跑过操场,看见那几匹马还在乱跑,一匹马的腿上淌着血,跑几步就栽倒了。驭手呢?驭手都在营门外,没人管马。
营房里乱成一团。炮手们从铺上跳下来,有人光着脚,有人只穿一只袖子。有人喊"拉炮",有人喊"炮在操场,来不及了"。张贵冲进弹药库,抱出两箱炮弹,又折回去,撞见连长。
连长的脸在灯下白得吓人:"炮车挂好了吗?"
"没。"张贵说,"马都在营门外。"
连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外头的枪声,忽然说:"炮拉不走了。拆炮闩。"
"拆炮闩"三个字一出来,屋里静了一下。
炮闩是炮的心。拆了炮闩,炮就是一堆废铁,打不响,也拉不走。这个道理谁都知道——拆炮闩的意思,是炮不要了。
"拆!"连长吼了一声,"总比便宜日本人强!"
张贵蹲在炮位边上,把手里的炮闩装回去,又卸下来,手抖得厉害,卸了三次才卸下来。他把炮闩扔进身后的土沟里,又回去拆第二门。操场上的炮,一门接一门,炮手们蹲在炮边上,拆闩,扔沟,拆闩,扔沟。
有人拆到一半,手停了:"这炮……咱们用了三年。"
没人答他。他又蹲下去,继续拆。拆完,他站起来,拍了拍炮管,像拍老伙计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头的枪声越来越近。营门口的人开始往回收,有人抬着伤员,有人拖着驭手。张贵听见有人喊:"马没了!驭手没了!"
他拆完第四门炮的炮闩,直起腰,看见营门外的地上,躺着几匹马,还有几个灰衣裳的人,一动不动。马和人躺在雪里,雪是白的,血是黑的。
他没敢再看第二眼。
"撤!撤到第二道阵地!"
有人喊。炮手们跟着喊声往西跑。张贵跑了几步,又折回去,把地上那箱炮弹扛起来,跟着人流跑。
他跑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上的炮还立在那里,黑黢黢的,一门挨着一门。炮管上,他早上擦的那道亮光还在,映着天边刚亮起来的那道灰白。
然后枪声就追过来了。
日本人没有追太远。他们占了操场,发现炮全拆了闩,拖不走,打不响,就在炮边上站着,叽里咕噜地说话。张贵趴在第二道阵地的土墙后面,看着那些日本人围着炮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有人挥了挥手,他们撤了。
撤的方向是西边。有人认得那条路:"袁家窝堡。"
"他们怎么撤了?"
"兵力不够。"老兵说,"一个大队,打不动两个团,回去等援兵呢。"
张贵趴在土墙后头,看着那些灰黄色的身影走远。他的手指还抠在土里,指节发白。
操场上的炮,还立在那里。炮闩都在沟里,一沟都是,明天还能捡回来——张贵这么想的时候,听见老兵又说了一句:
"援兵一到,炮就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