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顺是半夜打定主意要去南岭的。
他躺在路边一间空牲口棚的干草里,听着南边的炮声,一声接一声,比下午密。棚里的牲口早被人牵走了,干草也被人翻过,只剩下最底下一层,带着潮气。他躺在草上,眼睛睁着,看着棚顶的窟窿,窟窿外头是一块黑的天。
他想,南岭还在打。宽城子已经没了,南岭还在打。
他把宽城子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营长没了,命令到了,枪交了,人都散了。他怀里揣着那本册子,册子里有整个二营的名字。他想着,南岭要是还不知道宽城子的事,他得去说一声——日本人不是只打宽城子,他们会一路打过来。
天没亮他就爬起来,把干草里的身子抖干净,往南走。
他绕过长春城,走乡道。乡道上也有逃难的人,他混在人群里,不说话。有人问他,他摇摇头。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炮声已经很近了,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脚下的雪都在颤。
他爬上一道土岗。
土岗不高,可站在上头,能看见南边一大片。土岗上的雪被人踩乱了,东一道西一道,是撤下来的人踩的。岗上还扔着半卷绷带、一只鞋、一个瘪了的水壶。赵长顺站在岗顶,手搭在额前,往南看。
南岭的营房在烟里。烟是黑的,一柱一柱往天上顶。火光在烟底下跳,一阵一阵。枪声密得像下雹子,中间夹着炮,还有别的——赵长顺听了半天,听出那是喊声。不是喊口号,是打急了眼的那种喊。
他站在土岗上,看了很久。
岗下有撤下来的人,灰衣裳,一瘸一拐,往北走。有人看见他站着不动,冲他喊:"别去了!回不来了!"
赵长顺没应声。
他想起早上那盏门灯。灯亮起来的时候,营长还在门槛里站着,还在想"真要打,也得问清楚"。灯灭的时候,他连枪都没摸着。他怀里有一本册子,册子上有名字,可名字救不了人。
他往岗下走。
走到半截,被一个撤下来的人拽住了。那人脸上全是灰,帽子没了,眼睛亮得吓人:"你也是当兵的?"
赵长顺点了点头。
"别去了。"那人说,"那边打疯了,沟里全是手榴弹,去一个没一个。"
赵长顺说:"宽城子丢了。"
那人愣了一下:"宽城子?"
"早上丢的。"赵长顺说,"营长死了,命令到了,枪交了。"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骂完,他转身,冲着南边又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他娘的。"他说,"他们还在打。"
赵长顺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南边。
南边的枪声没有停。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那枪声不是给他听的,也不是给谁听的,它就是响着,像有人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敲。
赵长顺忽然想跑起来。他不知道跑去干什么,他怀里只有一本册子,没有枪,没有命令,没有能救人的东西。他只是觉得,他得跑起来,不然那枪声就白响了。
他甩开那人的手,往南跑。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他跑出几十步,又站住了——南边那排营房,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枪声密得像要把他整个人淹进去。
他跑得再快,也赶不上那枪声。
他站在雪地里,大口喘气,看着那火光,看了很久。
枪声没有停。
他蹲下来,歇了一会儿。土岗下的撤兵又过去了一批,他看见有人扛着枪,有人空着手,有人背着伤员。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一眼,谁也没说话。
他站起来,没有再跑。
他顺着那条土路,一步一步,朝着火光的方向走。他不知道走到那边能干什么,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走到能看清那边在打什么仗的时候,再停下来。
他走了半个时辰,火光近了,枪声也近了。他看见南岭营房的黑影在烟里,看见围墙缺口,看见壕沟,看见沟沿上趴着的人影。
他趴下去,借着土坡的阴影,往前挪。
挪到能听见喊声的地方,他听见有人在喊:"守住!守住沟!"
那声音嘶哑,像已经喊了一天。
赵长顺趴在雪地里,把那声喊记住了。他怀里那本册子贴着心口,硌着,他把手按上去,按了按。
他想,他总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