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顺往南走了半下午,天擦黑的时候,走到一条土路上。
土路上有人。三三两两,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手,有的牵着牲口,牲口背上驮着被褥和锅。都低着头,往南挪。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偶尔一声牲口的响鼻。
赵长顺混进人群里,谁也不问谁,谁也不答话。他走了半里地,听见前头有个女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他往旁边让了让,没看。
走了一阵,前头有人停下来,蹲在路边歇脚。赵长顺也蹲下来。他蹲下的地方离那人不远,中间隔着一棵歪脖子柳树。
歇脚的是个老汉,棉袄破了好几处,扎着腰绳。他看了赵长顺一眼:"兵营出来的?"
赵长顺没答。
"别怕。"老汉说,"我也不是外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是哪个营的?"
"二营。"赵长顺说。
"二营?"老汉的眉毛动了一下,"护路军的?"
赵长顺点了点头。
老汉没再问。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半块干粮。他把干粮掰下一角,递给赵长顺。赵长顺接过来,啃了一口。干粮硬,硌牙,可他两天没吃热东西了,嚼着嚼着,觉得牙根发酸。
"你知道不,你们营长家……"老汉说。
赵长顺停住嚼。
"今儿早上,乱枪的时候,家属院那边,冲进去一伙人。"老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什么听见似的,"十七口。"
赵长顺没听懂:"什么十七口?"
"人。"老汉说,"十七口人。"
赵长顺愣了一会儿。
他想起营长屋里墙上那张相片,相片是冬天照的,营长坐着,身后站着人,最小的那个孩子被抱在怀里,戴着虎头帽。他想起营长托他捎过一回信,信皮上写着一个"傅"字,他认得那个字,笔画硬,收尾带钩。他还想起,上个月他给营长送饭,营长正在逗那个戴虎头帽的孩子,孩子咯咯地笑,营长也笑——他没见过营长那样笑过。
"全没了?"赵长顺问。
老汉没答。他把剩下的干粮包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吧,天黑了。"
赵长顺跟着人群继续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册子,指腹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这册子烫手。
营长一家十七口,他记不住那些名字。他只记得那张相片,相片上的孩子戴着虎头帽。他不知道自己抱着这本册子有什么用——营长已经没了,营长的名字被写进红卍字会的簿子,册子上那些名字,死的死,散的散,他一个也救不回来。
他想把册子扔掉。
他掏出册子,举起来,手悬在半空。册子的封皮被泥水泡过,又冻硬了,边角翘起来,像一块废纸。风吹过来,把封皮吹得哗啦响。
远处传来一声炮响,闷闷的,从南边滚过来。
赵长顺的手停住了。他听着那声炮响,听了很久。炮响过去,四野又静下来,只有雪落的声音。
他把册子收回来,塞回怀里,按了按。
他没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扔,只是觉得,要是连这本册子也没了,那些名字就真的一个都不剩了。
天彻底黑下来。赵长顺跟着人流,继续往南走。南边的炮声隔一会儿响一声,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敲着什么。
走到半夜,人群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不大,已经挤了人。墙角蹲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她不敢动,怕惊醒他。另一边躺着一个老汉,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人心里发紧。没人说话,都睁着眼,看着庙门外那块黑。
赵长顺靠着墙坐下。他睡不着。南边的炮声隔着几里地传来,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打夯。他把册子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月光很淡,册子上的字看不清,可他摸得出来——封皮硬硬的,边角翘着,是营长写的字。
他把册子贴回心口,闭上眼。
破庙外,风一阵一阵地刮。南边的炮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谁在数着什么。
后半夜,炮声忽然密了一阵,又疏下去,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响。赵长顺睁开眼,听着那声音一点点变稀,心里忽然空了——他想,那边是不是快打完了。
他没敢多想。他把册子按了按,又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