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卍字会的人是下午进的营。
孙厚是红卍字会长春分会的跑腿,二十岁,原本在粮行当伙计,粮行关了门,会长看他手脚勤快,收他进了会里。他头一回干收尸的活,心里发怵,可会长说了,兵营里没人敢去,红卍字会的人不去,就没人去了。
他们穿灰袍,袖口扎着黑布,领头的年纪大些,手里拎着一本簿子,封皮上印着会名。孙厚跟在会长后头,从围墙缺口里走进去的时候,先踩到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顶棉帽,帽檐上全是泥。他把它捡起来,放回墙根。
赵长顺趴在营外那片枯草地里,从草缝里看着他们进去。他本已经往南走了几十步,听见身后有动静,又折回来,趴在雪地里没敢动。
收尸队一共七个人,抬着两副担架,没有扛枪的。他们走到操场边那排灰棉衣前,停住了。
孙厚数了数那排灰棉衣——数到十一,不敢数了。灰棉衣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像谁把它们码好的。有的脸朝着天,有的脸埋在胳膊里,有的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死紧,掰不开。
会长蹲下去,翻开第一具灰棉衣的衣领,手指在领口内侧摸了一阵,什么也没摸到。他又去掏衣袋,掏出一块冻硬的手巾,一条断了的裤带,半盒烟卷。他把东西放回去,直起身,对孙厚说了一句:"记。"
孙厚翻开簿子,笔尖悬在"姓名"那一栏上面,等了一会儿,写下去:
无名氏,二十四五岁。
赵长顺远远看着那几个字落进簿子里,喉咙动了一下。他认识那个人吗?他看不真切。灰棉衣一排挨着一排,从墙根排到操场边,数不清。收尸的人挨个翻,翻到衣袋里有东西的,就停下来看,翻到没有的,就写"无名氏"。
写"无名氏"的时候,笔尖从不犹豫。
孙厚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翻。他翻到第三具的时候,发现那人的棉袄兜里有一张纸,纸叠得四四方方,他展开一看,是半张信纸,字是竖着写的,上头写着"儿在外甚好,勿念"几个字。他把信纸折好,放回衣袋里,想了想,在簿子上写:此人名叫"无名氏",约莫二十七八岁,东北人,衣袋内有家书一封。
会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长顺数着那排灰棉衣,数到第七个,停住了。第七个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会长从他领口里摸出一块牌子,木头牌子,油得发亮。他对着阳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牌子递给孙厚。
孙厚低头记。
赵长顺听见他念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枯草地里静,那两个字还是飘了过来:
"傅冠军。"
赵长顺的手在雪里攥紧了。
他记得那块木牌,营长挂在领口里,谁也看不见,只有夏天换单衣时露出一角。他给营长送过一回饭,亲眼看见营长把牌子解下来,摩挲了一会儿,又挂回去。他问过营长,那是什么。营长说,讲武堂的期别牌。
"第一期的。"营长说,笑了一下,"都三十年了。"
三十年,赵长顺不知道是多少年。他只记得营长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雪正下着,和今天一样。
收尸队把傅冠军抬上担架。赵长顺看见那具灰棉衣动了一下——是别人抬的时候碰的。抬担架的人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把傅冠军抬出营门,抬上停在路边的车。
孙厚跟在担架后头走。他走过那道围墙缺口的时候,看见墙根那顶棉帽还在那儿,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搁在担架上。
"留着。"会长说,"兴许有人认领。"
簿子又翻开一页。
收尸的人蹲在墙根,又开始翻下一具。赵长顺在枯草地里趴着,看着那一排灰棉衣,看着簿子的笔尖悬在姓名栏上面,悬了很久。
他忽然把自己怀里的册子掏了出来。
封皮上的泥干了,硬邦邦的。他翻开第一页,看见营长写的字——"第二营官兵花名册",笔画硬,收尾带钩。他往下看,看见傅冠军,看见梁成栋,看见那些他认得和不认得的名字。
收尸队又翻完一具,又在簿子上写了什么。赵长顺没听清那名字。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他想,他得数清楚,那排灰棉衣,到底有多少件。
收尸队离开营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孙厚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灰棉衣还剩几个没翻,躺在墙根下,等着明天再来的人。
他想,明天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