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西行古道,贫富殊途
暮色垂落山野,残阳如血。
陆遥辞别古战荒墟,身形隐入连绵低山密林,一路向西。
身后盐泽地界、古战场荒墟、萧烈布下的层层搜捕网,尽数被层峦叠嶂隔绝开来。镇朔骑兵守着所有常规出口,地毯式封锁,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目标早已凭圆满的《玄墟隐行诀》,悄无声息脱出包围圈,奔赴千里之外的西城。
晚风拂过衣衫,颈间镇墟古玉温凉贴身,静静滋养心神。
完整潜行功法融会贯通之后,他周身气质已然悄然蜕变。
从前的隐匿,是刻意收敛、步步谨慎、藏形避祸。
如今的隐行,是身心融于山野草木,气息随山川流转,不刻意、不露迹、浑然天成。
行走林间,飞鸟不惊,走兽不避,整个人如同山野的一部分,全无生人突兀之气。
三年残缺之路,一朝圆满,前路彻底开阔。
夜行山路,无人相伴,无人同行。
陆遥早已习惯孤身独行。
他不急不缓,稳步前行,借着赶路的空闲,默默磨合周身玄气,熟悉完整功法的每一处精妙,将今日所得彻底化为己用。
夜色渐深,星月悬空,清辉洒落古道。
一路西行百里,山野荒林渐渐褪去,前方地势趋于平缓,古道开阔平整,是连通盐泽与西城的官方官道。
官道宽阔绵长,直通西边千里繁华,是镇朔军掌控的核心要道。
越靠近西城地界,周遭景象,与盐泽乡野愈发迥异。
盐泽之内,均分田地、军纪严明、百姓安稳、炊烟整齐,人人虽清贫,却有活路、有盼头、有安生之日。
可踏入镇朔治下的外围乡野,画风骤然翻转。
良田大半荒芜,阡陌杂草丛生,村落破败凋零,土墙坍塌,茅屋漏风。沿途少见耕作农人,多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逃难百姓。
三三两两的流民,背着残破行囊,步履蹒跚,顺着官道向西而行。
他们不是逃离战火,而是逃离苛政。
陆遥放缓脚步,沿路静观,心底暗生感慨。
同处乱世,同是推翻旧门阀、拯救苍生的义军。
苍烬与萧珩,两条路,两种光景,两种人心结局。
盐泽底层,尚能安生。
镇朔外围,民不聊生。
夜色渐浓,官道旁一处破败凉亭,挤满了歇脚的流民。
陆遥缓步靠近,隐去周身气质,化作寻常行路旅人,静静立于亭外,听着百姓细碎低语。
“都说萧将军起兵灭门阀、定乱世,是救世明主,可咱们的日子,反倒越来越难了。”
“旧世家倒了,新权贵又来了。西城新晋的勋贵、立功将领,大肆圈占良田,逼得我们无地可种。”
“赋税一日比一日重,层层盘剥,官府衙役层层克扣,一年劳作,颗粒无余,根本活不下去。”
“听说城里勋贵夜夜笙歌,锦衣玉食、车马奢华,城外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这天底下的公道,到底在哪里?”
一声声质朴悲叹,句句戳破繁华假象。
陆遥静静听着,眼底澄澈无波,心中却将乱世暗线看得愈发通透。
百年古战场石壁遗言,再度浮上心头——
旧贵倒,新贵生,循环往复,苍生依旧流离。
萧珩推翻世袭门阀,初衷光明磊落,心怀天下苍生。
可他赢了城池、得了权势、坐拥千里沃土之后,却约束不住麾下功臣的私欲。
将领恃功占地,士族借权牟利,亲信结党营私。
跟随他打天下的人,成了新的权贵阶层,新的世袭豪门。
他们享受着胜利的红利,压榨着底层的百姓。
打破旧特权的人,亲手滋生了新特权。
这便是这片乱世最深沉、最无解的人道轮回。
苍烬之所以难,难在功成之后,如何压得住功臣私欲,守得住初心公道。
萧珩之所以败,败在大业未成,便已纵容人心贪腐、特权滋生。
一守一放,一正一偏,双雄格局,早已注定。
亭内流民闲谈未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铿锵响亮,气势逼人。
数匹高头大马,顺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踏尘土,狂奔不休。
马上坐着身穿镇朔军服饰的巡街兵卒,腰佩长刀,神色倨傲,眼神蛮横。
他们无视道旁流民,策马直冲凉亭而来,马蹄带起漫天尘土,扑面而来。
“滚开!闲杂人等速速避让!挡路者,杖责驱逐!”
粗暴的呵斥响彻夜色,蛮横霸道,毫无半分体恤百姓之意。
亭内流民惊恐起身,老弱妇孺慌忙躲闪,跌跌撞撞,狼狈不堪,无人敢有半句辩驳。
兵卒居高临下,冷眼扫视一众底层难民,眼底毫无怜悯,只有漠视与厌烦。
“整日堵在官道旁乞讨游荡,有碍观瞻,污了西城前路体面!”
“明日尽数驱离此地,不许在此逗留!”
一番呵斥,尽显权贵跋扈。
陆遥立于亭外阴影之中,身形不动,气息不泄,静静看着眼前一幕。
野火义军士卒,守土护民、纪律森严、不欺弱小。
镇朔军巡卒,恃权横行、欺压百姓、蛮横跋扈。
两军风气,高下立判。
强权一旦不受约束,哪怕起于大义,终究会沦为鱼肉百姓的利刃。
马蹄疾驰而过,扬尘漫天,很快奔向西城方向,徒留一众流民瑟瑟发抖,满目悲凉。
凉亭内外,重归安静。
一名白发老者拄着木棍,望着西城方向,浑浊眼底满是绝望,低声叹息:
“城里繁华似锦,城外尸骨遍野……这乱世,从来没变过啊。”
一语道尽乱世沧桑。
陆遥默然伫立片刻,不再停留,转身继续西行。
夜色深沉,官道漫漫。
他孤身一人,踏着满地月色,一步步朝着西城奔赴。
他想去亲眼看看,那座锦绣都城内里的腐朽。
想去亲眼见证,萧珩大业之下,日渐溃烂的根基。
也想去遇见那个身处繁华漩涡、冷眼看透一切虚妄的女子——苏微。
明线,是他独行乱世、踏遍山河、寻机悟道、了结己身执念。
暗线,是新旧特权交替、人心私欲难平、双雄道路分化、人道轮回无解。
前路西城,风波暗藏、权贵林立、暗流汹涌。
那里没有山野厮杀、没有荒墟杀机,却有着比刀光剑影更冰冷、更无解的人心博弈。
陆遥抬眸,望向远方夜色深处隐约浮现的连片灯火。
西城,近在眼前。
他的烬土西行路,即将踏入全新的红尘棋局。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