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茂仓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但没说话，看着江越。
“这是在哪里发现的？”江越问。
“压在枕头下的。”纪绿玉说。
江越仔细端详，这张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边缘有点狗牙参差，有手掌那么大。
看那个字，用毛笔写成，挺潦草。
什么人写什么字，字能反映出一个人的某些气质和性格。
从这个字上能窥到什么气息呢？
江越观察一下就有点感受，但他不想轻易作出评论。
“只有这一个吗？还有其他纸团吗？”
“没有了。”
“巡捕来时，你有没有给他们看过？”
纪绿玉表情有些不自在，看了她爹一眼，低声说：“我没有拿出来给他们看，当时觉得，这个纸团写着这么一个字，也许只是红玉随手写的。就这么一犹豫，我爹跟那个胡组长谈了谈，他们就走了。”
“那你觉得，这会是你妹妹红玉的字迹吗？”
“肯定不是。”
“纪老爷，您觉得呢？”
“我看也不像，红玉写的字一向工工整整的，笔划也显得纤细柔软，可这个字笔力很大，应该出自男人之手吧。”
看来纪茂仓对写字是在行的。
确实这个血字是个草书，笔锋有力，遒劲老到，显然出自成年男人之手。
江越将纸片递还给绿玉，如果他是巡捕或侦探，可以不经主人许可直接带走，因为那是属于勘案发现的一个物证，要拿回去作多次验查。
但他可不是巡捕或侦探，拿什么物证呀，看一看么就行了。
人家只说让你测一下红玉的下落，还有目前的安危，又没说叫你负责调查，你不要自作聪明地真当自己是侦探了。
那要不要顺着纪老爷的请求，算一算红玉下落？
那用算吗，不用算。
江越的难点，是怎么来应付纪家的请求，来都来了，怎么才把这事给圆好呢？
像模像样问到现在，总不能一句无能为力，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
总得有头有尾吧。
而纪茂仓见江越一副沉思相，就小心地问：“江少爷，你还需要了解点什么吗？”
江越心一横，干脆点吧。“我想，能不能看一看红玉小姐的房间？”
“当然可以呀。”纪茂仓挺爽快。“绿玉，你带江少爷去。”
纪绿玉在前引路，江越跟着，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中院。
中院比前院小得多，但布局精致，种着几株桂花和一棵石榴树，青石板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东西两边各有厢房。
这就是富人家的深宅格局了。
纪绿玉指着东厢说：“红玉住在那边。”
如果江越的身份是侦探，首先就得对外在环境作一番细细勘察，假如红玉是被人劫持的，这个中院里会否留有某些痕迹？
但他不需要费这番心，直接走到红玉房间门边。
房门是关着的，在前面的绿玉把门推开，做个请进的手势。江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一下子停住脚步。
他使劲翕动两下鼻子，脱口而出：“黑烟……”想收口来不及了。
“江少爷，你在说什么？”纪绿玉没有听清，不由问。
“没什么，我是夸呢，果然是小姐闺房，开门就香气扑鼻的。”
“哦，我妹妹的房间里，确实比较香，我的房间就没有这么香了。”纪绿玉似乎有点尴尬，毕竟听一位少爷当面赞美妹妹房间香，是她觉得很难得。
她们姐妹俩的房间，从来没有男人进出过，即使父亲有事也只站在门外，只有母亲和姐妹相互进出。
今天来一位少爷要堂而皇之登堂入室，这个少爷可不是来做客，不是跟她们姐妹中的谁相亲，而是来帮着查找失踪妹妹的下落。
这叫纪绿玉感觉怪怪的，挺复杂。
江越却在研究另一个问题。他问纪绿玉：“你妹妹平时是不是会服一些补药？”
“对，她喜欢吃阿胶。”
这就是了，香味里混合着阿胶气息。
但阿胶属于补血之物，红玉本身血旺，居然还敢服用？
让哪位郎中得知，一定跳脚，大骂这不是找死吗？
是不是很矛盾？
其实一点不矛盾，其中原理江越懂的，只怕纪老爷和太太，还有绿玉，都不懂。
江越跨进去，只见房间不大不小正好，一张雕花木床靠墙摆放，珠帘蚊帐半透明，账门撑起，露出床中的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
房间开有两个窗，南窗和东窗。东窗下是一张书桌，南窗下是梳妆台，东北墙角竖立着一个衣柜。
江越注意到衣柜有一个抽屉被拉出一半，有一个门是敞开着的。
“绿玉小姐，你是拉开衣柜检查，才发现少了一双鞋和一条衣衫的吗？”
“对。”
“是不是她直接穿在身上了？”
“不，她身上穿的是另一套，柜子里不见的是准备换穿的。”
“这种情况以前有过吗？她去学堂要带一套衣衫和鞋吗？”
“从来没有过，去学堂会当天回家，根本不需要带换的衣鞋的。”
“那又说明什么呢？难道是她主动离开的吗？要不然为什么带备用的呢？”
“我们都搞不清楚。”
江越也不多问，他在房间里转悠，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
停在书桌前。
书桌上摆放几本书，一个文具盒子。
书是《女诫》、《内训》之类，纯属妇女读物。
还有一本《黄帝内经》，和一本《本草纲目》。
“是不是，你们姐妹也喜欢钻研医药书的？”江越问。
“对，这是学堂老师布置的，有时候会抽题考的。”
《本草纲目》翻开了的，江越低头一看，那一面正是介绍阿胶的，用驴皮熬制，有补血滋阴之效。
江越又站到床前，他蹲下来，把头低到快抵制地面，朝里张望，床下空空的，只有一层浅白色的灰。
起身后，他的目光又再次落在床里的枕头上。
枕头是青色的缎子面，有些褶皱，只部有个脑袋睡过的凹洼。
“我可以摸一下吗？”他指着枕头问绿玉。
自己是男的，对女士之物，应以看为主，要伸手触摸必须征得纪家人批准。
“可以呀，你随便摸。”
这是给了他特权的。
他伸手按了下枕头，马上对绿玉说：“好像，里面是麦麸枕芯吧，能不能倒出来看看？”
绿玉明显有些疑惑，这位药铺少爷怎么对枕芯那么感兴趣，没见过麦子的皮壳吗？
但还是将枕头拿起来拆开一端，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书桌面上。
马上她理解了江越的用意。
一堆麦壳里，有一个小布包，用红头绳扎着口。
“你知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江越问。
绿玉摇头：“不知道。”
将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笔画着一些奇异的符号。
“明白了，这是红玉从城隍庙求来的平安符。”
江越一眼就识别出来了，对这些符号他并不陌生，小时候爷爷给他亲手演示过，讲解过。
道士符形式多样，这确实是平安符，用来辟邪，保平安的。
而平安符的辟邪力度比较小，有些符专门用来镇邪，力度相对要大得多。
镇邪的符纸不能进入人睡的房间，不然反而有反噬作用，对人的睡眠产生干扰，时间一长会令人发癫。
从这个符上来看，属于专业对路的，给红玉授符的人，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
但江越才不会在绿玉面前卖弄，他要装成外行的样子，人最好要低调点，隐匿点，如果过早显示自己肚里那点东西，会提前招来不应有的注意。
用爷爷生前的话来说，那才叫如履薄冰，步步小心！
江越离开书桌前走近东窗，窗外，是东院墙内的空白间隙。
纪家的宅屋格局，是一座大房子，被一圈围墙给围起来。
围墙与房子东墙间隔大约一丈。
围墙下，有着几株海棠树，长得不高，树梢离围墙顶尚有两尺差距。
设想一下，红玉从东窗爬出，到了空隙地，能依仗这几株树爬出围墙去吗？
其实围墙两侧有边门，她可以从边门出去的。
再假设，在这样一副环境里，如果外边有人要进内劫持红玉出去，似乎难度也不是很大。
一般人当然没这个能耐，但受过专业训练的，就能翻越高高的围墙进内，再通过东窗进室，劫走红玉。
红玉不发出尖叫，不呼不哭，那也很好找到原因，劫匪恐吓了她，或者用了某些药物控制了她。
总之你怎么想都想得通。
江越想了解的，是另一桩事情。
“绿玉小姐，我听人家说，前几天夜里，你们家屋顶上，曾经有光亮出现？”
故意不直接说火，用光亮来代替显得柔和点。
绿玉霎时结结巴巴了：“我也听说了，但是我没有见过。”
“那你们家，有谁见过没有？”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我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