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确实直击到纪家的痛点了。
江越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直言是听杜郎中说的？
红玉血旺，说不定属于她的隐私，甚至整个纪家视为一大讳，轻易不跟别人谈论。
你现在直接摊出，会不会令他们难堪？
但纪茂仓在短暂震惊后，却好像猜到了，喃喃说道：“你和你爹卖药，跟郎中很熟，这事应该是郎中说给你们听的吧，因为除了我们自家人，就只有一位郎中知晓。”
江越只有佩服了，纪茂仓不是等闲之辈，如果脑力平平，怎么可能混上绞丝城的富户，判断力不弱。
他并没有直接点明哪位郎中，更显示其圆滑老到。
纪茂仓将水烟筒放置茶几上，一手抹了抹脸，显得疲惫不堪。
“这事说来话长，我这小女的体质确实与众不同。大约十岁开始，就时常说头晕，胸闷，并且老是喊热，热。摸摸她的额头，常叫我们吓一跳，以为高烧了，赶紧去唤郎中来，但郎中来看过说那不是发烧，她体温天生要比别人高。”
“最初就找的杜郎中吗？”
“不是，我们有几个亲戚，都是从医的，有郎中，也有大医院的医师，他们曾给小女看过，却各有说辞，郎中有说是阴虚火旺的，也有说是血热妄行的，西医说这是正常的，只要没什么特别不舒服，就不会是明显的病症。”
“我听杜郎中提到，红玉那次是陪她妈妈到杜郎中诊所看病，让杜郎中识辨出有血旺特征，并不是红玉求治。既然你说曾请多位郎中给红玉诊疗过，那么为什么没有主动找杜重仁看呢？”
纪茂仓有点无奈：“这事我也纳闷，是小女自个抵制的，本来我们最初就想找杜郎中看的，毕竟他是城里最有名气的郎中，但红玉死活不愿，我们大人也不能强迫。”
红玉对杜郎中有抵触心理？
江越似乎有点理解，可能就在杜郎中的长相，杜重仁接待病人一向和蔼，但长着吊晴，看人时目光如炬，像老虎似的。
小女孩在他灼灼虎视下焉有不怯之理，只要从小见过他一双金鱼眼鼓鼓的，一旦产生恐惧记忆，即使长大了也挥之不去的。
当然也可能另有原因。
“杜郎中说红玉有血旺之象，在他之前，你们是否不知道这一点？”
“不，最先识出这一条，是一个游方郎中。”
江越忙追问：“来自何处，是什么人？”
纪茂仓摇头：“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他从不介绍他来自哪里，姓什么叫什么。”
“多大年纪，什么样的衣着，会不会是僧人或道士？”
“看上去有四十来岁，背着个药布袋，穿普通粗布衣，并不像僧道。”纪茂仓又介绍，此人在他家宅前出现了两次，后来想找他都不见踪影。
“他指出红玉血旺，又说了什么？”
“就是告诉我们，血旺最好能每月定时抽一次血，要不然会越来越严重，后果难料。”
“你们听了，直接照他说的法子做了？”
“最初我和太太哪里相信呢，给女儿抽血，简直要我们的老命了，我们哪舍得。但是红玉居然偷偷跑出去抽了。”
江越惊道：“她到哪里去抽的？”
“她自己说是到医院去的，但到底是哪个医院，却不说。”
“每月一次，抽去多少血？”
“到底抽了多少，她也说得很含糊，有一次指了指吃饭的碗，也没多说。”
“那就是一饭碗了。”
“估计是的。”
江越心中叹息，我的娘哎，虽然碗不大，但每次放掉一碗血，这红玉小姐下了多大决心，足见对她而言，血旺的折磨，真的不堪忍受。
“红玉被抽了血后，状态如何？”
“她很开心的，好像卸掉一个大包袱。”
江越又问了一些枝末细节，比如红玉的日常作息，爱好喜恶，交往圈子，有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等等。
纪茂仓一一回答，总之红玉是个安分守己的女孩，除了去学堂念书，很少去其他地方，也没有什么至交密友。
话说到这儿，江越口干了，端起茶碗发现已经给喝干。恰好纪绿玉又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江越面前的茶案上。
江越抬眼看一眼她，只见她眼眶微红，像是哭泣过，但神色还算镇定。
江越决定与她聊一聊。
“绿玉小姐，你妹妹失踪那天，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情况？”
纪绿玉神色有点紧张，目光显示她在回忆，低声说：“我看到了一个人……”
“在哪里？”
“那天下午，我在自己房里做针线，听到院墙外有动静，我就来到院子里，隔着院门的缝隙朝外观察，发现外面有个男的，在走来走去。”
“什么样男的？老的少的？”
“看不太清楚，只看出穿一身玄色衣裤。”
“个头高矮，是胖是瘦？”
“个头不高，不胖，属于瘦的那种，还有点……驼背好像……”纪绿玉显得有些不确定。
江越暗暗记着。
“你没有打开门直接打量他吗？”
“没有，我……有点怕……”
申时离黄昏还早，太阳还高高的，纪绿玉却不敢打开院门察看，是否证明外面那个走来走去的人，存在一种让她觉得恐怖的气息？
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没作出什么凶恶的动作，连个表情都是淡淡的，却会使见到的人莫名紧张，甚至感到恐惧。
这种人不一定就是恶徒，反而可能心好着呢，但外表却与内心不符，常常被人误解。
但也有一些人，长相与性格统一的，生性阴鸷，外表就给人不佳的压迫感。
“他在外面溜达？一直来来回回的吗？”
“是的。”
“多长时间？”
“好久，跟我爹抽完一次烟差不多。”
算起来有一刻钟。
“然后呢？”
“他走了。”
“在他走开去后，你有没有开门出去观察？”
“当时我心里硌得慌，赶紧回屋了，根本不想马上开门去张望。”
“你有没有马上去找你妹妹？”“
“没有，我是到酉时饭点了，才去叫她的。”
“结果，她不在房里，就此失踪，对不对？”
“对。”
江越用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皱着眉头问：“依你看来，院外出现过的神秘人，会跟你妹妹失踪一事有关联吗？”
绿玉茫茫然摇头：“我哪里搞得清啊，只感觉奇怪，那个人的行为奇怪，我妹妹突然失踪奇怪，我们家从来没遇上过这样的怪事。”
“听你爹说，你当时马上检查红玉的房间，发现少了一件外衫，一双鞋子？”
“是的。”
“其他还发现什么没有？”
纪绿玉略显一点迟疑，并且目光不放心地瞟向她爹。
纪茂仓马上领悟到大女儿的意思，直接催促：“还是向江少爷说实话吧。”
绿玉这才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方手帕，包着什么。
打开手帕，是一个揉起来的小纸团。
江越从她手上接过纸团，展开，赫然看见纸面上写着一个字——
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