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械的枪在西墙根堆成一座小山。
赵长顺被派去搬枪。两个人抬一捆，从操场抬到墙根，再码到仓库门口。他抬了一趟、两趟，手冻得攥不住枪管，枪上全是冰。第三趟的时候，他看见那条排水沟了。
沟口在西墙根，半人高，被塌下来的土和雪埋了半截，露出一个黑窟窿。那是他早上爬过的沟。沟里的水已经冻了一层薄冰，冰碴子泛着灰白。
赵长顺把枪码好，直起腰，往回走。走到沟口边上，他停了一下。
押送他的日本兵在数枪，背对着他，数到第四十七根，数岔了，又从头数。
赵长顺蹲下去系鞋带。
他解鞋带，重新系，系得很慢。押送的日本兵还在数枪。他往沟口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肩头贴住沟沿的土。土冻得梆硬，隔着棉衣硌得生疼。
第二趟的人走过来了，抬着枪，压得咯吱咯吱响。赵长顺站起来，帮着抬了一把，跟到墙根，又回来。
他数着那日本兵的数：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
数到六十一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滑进沟里了。
沟里的冰碴子硌着膝盖，水还是那么冷，一浸进去，寒气顺着骨头往上钻。他没敢出声，趴在沟底，脸贴着冰面，把呼吸压得又轻又长。
头顶上，搬运的人走过去，脚步声咚咚的，谁也没往沟里看一眼。
赵长顺开始爬。
沟不深，可这一截全是化了一半的雪和泥，爬一步，滑半步。他咬着牙，手肘撑在沟沿上，一步一步往前挪。怀里那本册子硌着肋骨，每爬一下，就硌一下，像有人在他胸口数数。
爬过塌墙那截时，头顶上传来脚步声。他停下来，把呼吸压住。脚步声过去了，跟着是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又像有人挨了一下。赵长顺没敢听第二声，他埋着头，继续爬。
他爬过那条沟的时候，天还阴着。沟里的水早凉透了，手指头冻得伸不开，他就用胳膊肘撑着，一下一下往前拱。泥和冰碴灌进领子里，贴着脖子，凉得人打哆嗦。他没停。
不知爬了多久，沟到头了。
沟口通到营外一片枯草地里。枯草有一人多高，黄得发白，被雪压弯了腰。赵长顺从沟口探出头，四下看：没有人。营房在他身后，烟还冒得老高，操场上传来一声号令，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整齐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
封皮上的泥已经冻硬了，他用指甲抠掉一块，露出 "第二营官兵花名" 几个字。字是营长写的，笔画硬，收尾带钩。他翻开第一页，指尖划过一个一个名字，划到傅冠军，停了一下。
划到梁成栋，又停了一下。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贴着心口，隔着棉衣按了按。
沟外是枯草地，草一人多高。赵长顺猫着腰走了几十步，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他蹲下来，拨开枯草 —— 公路上，十几个灰衣裳的人，三三两两，低着头往南走。有的还扛着枪，有的空着手。没人说话，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那是撤出来的人。
赵长顺没敢跟得太近。他隔着半里地，远远缀着那伙人，一步一步往南走。走了一阵，他摸了摸怀里，摸出半块炒面 —— 不知什么时候揣在兜里的，冻得梆硬。他啃了一口，面里硌着土渣子，他嚼了嚼，咽了。
胃里有了点东西，人反倒觉得更冷了。
操场上又传来一声号令，像在喊什么。赵长顺没回头。他猫着腰，钻进枯草地，一步一步，往南走。
枯草沙沙地响，雪没过他的脚踝。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营房的烟还冒着。烟底下，有一根电线杆立着，杆子上的门灯已经碎了，玻璃碴子在雪里闪着一点亮。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南边，隔着几里地，传来一声闷响。闷响滚过来，像谁在很远的墙后头跺了一脚，半天不散。赵长顺站住了，听了一会儿。又一声，比刚才近。
那声音他听过，是炮。
早上从营房里射出来的，也是这种响，把耳朵震得发木。他听不出来是炮在打哪边，只知道那方向是南边。
他怀里那本册子贴着心口，硌着肋骨，一步一硌。他把它按紧了些，往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