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停在赵长顺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睫毛上的冰碴扎得眼皮疼。
"站起来。"
说的是中国话,带着日本人的腔。赵长顺听出那道声音是从围墙缺口那边来的,隔着一层雪,像隔着一堵墙。他没动。
"站起来!"
枪托砸在他肩窝上,他整个人往前栽,脸埋进冰碴里。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子,把他从沟里提了起来。他满身是水,棉衣吸了水,沉得像块铁。
"搜。"
有人上来按他胸口。赵长顺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 册子贴着心口,隔着一层湿棉衣,硌得肋骨生疼。
那只手在胸口摸了一把,摸到棉衣里鼓起来的一块,顿住了。
赵长顺的心跳得比枪声还响。
"冻硬了。" 那个日本人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棉衣冻硬了。"
他没搜下去。
赵长顺被推着往前走,枪托顶在后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他抬头,看见营房在冒烟,东侧那排房子烧塌了半面,黑烟把天压得低低的。操场上一堆人,蹲着,手抱着头,棉帽七零八落。
"蹲那儿。"
赵长顺蹲进人群里。他旁边的人脸上有血,把帽子压得很低,看不出是谁。隔着两排人,他看见李大个,跪在雪地上,枪不在身边。
操场那头,翻译正站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纸,纸角压着一块砖。
"第二营,点名。"
翻译的嗓子不响,可操场上没有别的声音。雪在落,落在枪上,落在帽子上,落在没人应声的名字上。
"傅冠军。"
没人应。
翻译等了两秒,又问了一遍:"傅冠军。"
还是没人应。翻译在纸上划了一道,头也不抬,喊下一个。
"梁成栋。"
梁连长。赵长顺在心里数了一遍这名字,他记得梁连长上月刚给老家写过信,信是托他捎到站上邮走的。没人应。
"张广禄。"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又定住了。翻译划了一道。
赵长顺蹲在雪地里,数着砖缝。他数到第七道缝,听见自己的名字。
"赵长顺。"
他喉咙发紧,张开嘴,吐出一个字:"到。"
翻译头也没抬,在纸上勾了一下。赵长顺觉得那一下像勾在自己身上,把他从名册上勾了下来,从此那本名册上就没有他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冻得发白,攥着一点泥。
点名还在继续。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像往水里扔石子,有的响,有的不响。不响的,翻译就在纸上划一道。赵长顺不知道那一道算什么。他只知道,划了道的名字,以后就没人再喊了。
操场那头,几个日本兵抬着东西从墙根过来。赵长顺认出那件灰棉衣,是营长的。他不敢认帽子,帽子盖在另一头。抬的人走得很快,把灰棉衣放在操场边的一排空地上。那里已经放了三四个了,全是灰的,一个挨一个,排得很整齐。
翻译还在点名。
"崔健云。"
没人应。划一道。
"迟乐祥。"
没人应。划一道。
队伍里有人直起腰,往操场那头看了一眼 —— 墙根堆枪的地方,一个士兵还抱着枪,没撒手。押送的日本兵走过去,说了句什么。那人没动。又一枪托砸在肩窝上,枪掉进雪里。那人蹲下去,慢慢把手放在地上。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风把雪沫卷起来,打在脸上。
赵长顺忽然想起那本册子。册子在自己怀里,冰凉的,贴着肋骨。那上面也有这些名字,是营长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笔画硬,收尾带钩。他爹的名,梁连长的名,李大个的,他自己的,还有那半页空白。
他隔着棉衣按了按册子的边角。
操场边那排灰棉衣,又添了一个。
点名点到一半,日军的号声响了。翻译把纸卷起来,对着人群喊:"交枪的,站东边。不交的,站西边。"
人群动了一下,散开。
大多数人都往东边走,低着头,走得很慢。有人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又转回去。
赵长顺往西边挪了一步。他没交枪 —— 枪早在沟里就丢了,他手里只有一本册子,那不是枪,可它比枪重。
有人扯了他一把:"东边!"
是李大个。李大个脸上那半边血已经冻住了,眼睛亮得吓人:"走东边,别犯浑。"
赵长顺没动。
操场边又添了一个灰棉衣。
"他娘的。" 李大个低声骂了一句,把他往东边拽。
东边的人群已经排成队。赵长顺被挤在中间,他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帮上全是泥,冻得梆硬。他怀里那本册子,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棉衣烫着他。
他听见操场那头,翻译又在念一个名字。
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个不相干的人。
可每一个划在纸上的道,都划在他心里那本册子上。
他数着: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
他不数了。
他把头埋进领子里,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东边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