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祁念走在裴照野身后，穿过阑关的棚顶市场往瞭望台方向走。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准确地说，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粉白格子裙，小皮鞋，头发睡得有点翘，嘴角还沾着稀饭粒。她抹了一把嘴角，把头发按了按，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尽力了。裴令璋从瞭望台上下来了。自己下来的，没让人扶，下来之后拍了拍衬衫，站在那儿等他们走过去。
桑祁念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人。白衬衫，干净得不像末世里的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也干净，鞋面上连灰都没多少。跟裴照野站在一起能看出是兄弟，轮廓有点像，但裴照野是那种你看一眼就想绕路走的，裴令璋是那种你迷路了会想去问他路的。
“照野。”裴令璋先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比八个月前瘦了。”
“你比八个月前多了三根白头发。”裴照野说。
裴令璋笑了一下，没接这话。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桑祁念身上。桑祁念下意识往裴照野背后缩了半步。
“别怕。”裴令璋说，“我只是想看看你。”
桑祁念从裴照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完了吗？”
“还没。”裴令璋蹲了下来，跟她平视。桑祁念觉得这个人蹲下来之后看着就没那么高了，但还是挺高的。裴令璋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点白光在掌心里转了两圈。“不疼。”他说。
桑祁念看裴照野。裴照野没拦。她就伸了一根手指头出来，碰了一下裴令璋的手心。白光碰到她手指的瞬间散了，散得没有祝砚秋那两次那么干脆，有点像是被“吃”掉的，连个渣都没剩。裴令璋的手收回去之后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净化没用，光也没用。”他站起来，对裴照野说，“她确实不在任何已知体系里。”
“所以呢。”裴照野说。
“所以我不动她。”裴令璋把双手插回裤兜里，“但我需要跟你谈条件。”
“你跟我谈条件？”
“不跟你谈。”裴令璋的目光还落在桑祁念身上，“跟她谈。”
桑祁念指了指自己：“我？”
“你。”裴令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给她，“这是曙光盟的通行凭证。拿着它，曙光盟所有据点你都能进，能领物资，能享受医疗。条件只有一个——你每个月来曙光盟主楼待一天。”
桑祁念没接：“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想观察你。”裴令璋说得特别坦诚，坦诚到桑祁念愣了一下，“我不动你，但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每个月一天，我派人接你，当天送回来。裴照野可以跟着，我不拦。”
桑祁念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裴照野。裴照野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递回给裴令璋。“不签。”
“我没问她。”
“她听我的。”
裴令璋看着裴照野，两兄弟对视了几秒。桑祁念觉得空气有点紧，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裴照野的手。裴照野的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让她别退。
“照野。”裴令璋的语气没变，但语速慢了一点，“我不是在抢人。我是在给她一条路。万一哪天你护不住她，曙光盟的门是开的。”
“你护得住？”裴照野说，“你连自己弟弟都护不住。”
裴令璋没说话。
桑祁念从裴照野背后探出头来：“那个，我问一下。”两兄弟同时看她。“我去曙光盟的话，有热饭吃吗？”
裴令璋点头：“有食堂。”
“有裙子穿吗？”
裴令璋迟疑了一拍：“……物资仓库里有衣物配给。”
“有糖吗？”
裴令璋看了一眼傅九阑的方向：“我办公室茶几上有糖。”
桑祁念转头看裴照野：“他说有糖。”裴照野的脸黑了一度。
裴令璋看着桑祁念，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他把那张通行凭证收回去，折好放进口袋。“行，不勉强。”他退后一步，看了裴照野一眼，“我没白来一趟。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知道什么。”
“你护不住她的时候，她会自己找活路。”裴令璋转身往阑关大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这丫头比你想象的有主意。”
裴照野没接话。桑祁念等裴令璋走远了，拽了拽裴照野的袖口：“他刚才是不是夸我聪明？”
“他夸你有主意。”
“那不就是聪明？”
“不是。”裴照野低头看她，“夸你有主意是说你不好管。”
桑祁念想了想：“那我本来也不好管。”裴照野没反驳。
两人回到落脚房，桑祁念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裴照野，我昨晚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裴照野把门带上，走到桌边坐下：“你梦游了。”
“啊？”桑祁念蹦起来，“我梦游了？我干嘛了？”
“你没干嘛。”裴照野把地图铺开，“你做梦的时候说了句话，被外面盯梢的人听见了。”
桑祁念想起昨晚半梦半醒之间好像确实说过什么，但她记不清了。“我说了什么？”
“不知道。”裴照野低头看地图，“反正外面那个人现在精神崩溃了，傅九阑刚才已经来找过我一趟。”
桑祁念愣了两秒，然后想起来自己昨晚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门缝外面有动静，好像有个人一直在看她。“我就记得有个人趴门缝看我，我睡不着。”她老实交代，“后来我就想着让他走开。”
“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着了。”
裴照野抬起头看她：“你昨晚在心里说的‘走开’，跟之前对丧尸说的一样吗。”桑祁念歪着头想了想：“我那时候困得不行，可能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裴照野从空间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在上面添了一笔。桑祁念凑过去看。上面已经写了好几行，字迹潦草，她只认出了第一行是“精神类能力，无差别，无意识，范围不明”。
“你在给我做记录？”她问。
“嗯。”
“那我是什么级别的？”
裴照野把笔记本合上：“目前记录是，‘做梦的时候能把人吓出精神病’。”
桑祁念的脸垮了：“这个记录好丢人。”
“不丢人。”裴照野把笔记本收好，“有用。”
傅九阑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推门进来的时候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嘴角没翘那么高，眼底带着点认真。“裴照野，你捡的东西，你最好真能看住。”他在门口站定，“我那个兄弟跟了我两年多，今天早上精神崩溃，已经送医疗室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看了我一眼’。”
裴照野没接话。桑祁念从床上站起来，有点着急：“我没看他，我就是做梦的时候不小心想了一下。”
傅九阑的目光转到她身上，停了两秒：“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不小心想一下’，把我的人想成了神经病？”桑祁念低头：“对不起。”
傅九阑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道歉。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被堵回去了，最后摆了摆手：“算了。这事儿我压下来了，没往外说。但裴照野——”
“我知道。”裴照野说，“她以后晚上睡觉门口不站人。”
“不止。”傅九阑往里走了一步，“你得让她知道她有什么能力。她现在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下去迟早出大事。”
裴照野看了桑祁念一眼。桑祁念正蹲在地上把三只小兽拢到身边，那只猫爬到她肩上，她一边摸猫一边竖着耳朵听。“我知道了。”裴照野说。
傅九阑走了之后，裴照野把桑祁念叫到跟前。桑祁念抱着猫站好，表情跟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高中生一模一样。
“你昨晚做的那件事，叫精神震慑。”裴照野说，“范围大概是你周围五到十米，对人有效，对丧尸也有效。你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都在往外放，睡着了也一样。”
桑祁念抱着猫想了一下：“那我以后是不是得控制一下？”
“你控制不了。”裴照野说，“睡着了怎么控制。”
桑祁念为难了：“那怎么办。”
“我守夜。”裴照野说得特别自然，“你睡着的时候我看着。”
桑祁念脸腾地红了：“你守夜看我睡觉？”
“看门口。”裴照野纠正她，“不是看你。”
“那要是你又看一夜呢？”
“看一夜就看一夜。”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比精神崩溃几个强。”
桑祁念把猫往脸前一挡，小声说了句什么。裴照野没听清，问她：“说什么。”
“我说那多不好意思。”猫被拿下来之后她脸上还是红的。裴照野看了她两秒：“你想多了。”
“我没多想！”
“那就行。”
当天晚上裴照野真的在门口守了半夜。桑祁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每次翻身看见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背对着她看外面走廊。
“裴照野。”她小声叫他。
“嗯。”
“你这样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坐那儿特别像门神。”
“那你就当我门神。”
“门神也不看人睡觉的。”
裴照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闭眼。”桑祁念把眼睛闭得死死的，过了两秒又睁开一只：“我还是睡不着。”裴照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蹲在床边。桑祁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你睡你的。”裴照野说，“我不会让外面的人被你吓到。”
桑祁念眨了两下眼：“那你困不困？”
“不困。”
“骗人。”
“不骗你。”
桑祁念把被子拉下来了一点：“那你要是困了怎么办。”
“困了换你守。”
“我又不会守夜。”
“那你睡你的。”
桑祁念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把被子拉回脸上，闷闷地说了句“晚安裴照野”。裴照野没回，但也没走。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等桑祁念的呼吸平了才站起来回到门口的椅子上。
夜里阑关安静下来，棚顶的应急灯灭了大半，只剩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裴照野靠着墙半闭着眼，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后半夜两点多，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裴照野睁开眼。是储云屏，一个人，手里拎着个纸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靠近。
“傅老大让我送来的。”储云屏压低声音，把纸包放在门口地上，“说是给小姑娘压惊。”裴照野看了一眼那个纸包，没动。储云屏也没走，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有句话，傅老大让我带。他说今天晚上那个兄弟醒了，醒了之后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昨晚趴在门缝看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小姑娘。”裴照野盯着他。“他说他看到了一个穿短裙的东西站在房间里，但那个东西的脸他记不清，只记得一直在看他。后来那个东西说了句‘走开’，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储云屏把话说完，“傅老大问你，昨天晚上，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在房间里站过。”
裴照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桑祁念。她侧躺着，被子裹到下巴，猫趴在她枕头边上，兔子在她脚边，长耳朵团在她后背上。“没有。”裴照野说，“她一直在床上。”储云屏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裴照野把门口的纸包捡起来，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十几颗糖和一小包饼干。他关上门走回床边。桑祁念翻了个身，面朝他，眼睛闭着，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梦话。声音很轻，但裴照野听清了。她说的是：“别看我。”裴照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房间外面，阑关的应急灯忽然闪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