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灰蒙蒙的。营房西半部还剩下三十多个人,挤在窗口和墙根后面,头顶上不时有土灰往下掉。东侧那挺机枪一直没停,子弹打在砖墙上,噗噗地钻,钻出一个个小坑。
赵长顺伏在弹药箱后头,数着机枪换弹的间隙。三秒,或者五秒。
间隙一到,他滚出去,贴着墙根往门槛爬。
册子还在。泥水已经把封皮泡软了,他一把抓起来,塞进棉衣里,隔着衣服按了按,确认它贴在心口。
退回墙后,他才敢翻开第一页。
“第二营官兵花名册”几个字是营长写的,笔画硬,收尾带钩。下面一列名字,他认得一大半:梁连长、张连长、李大个,字写得歪的那个是同铺的。他找了半天,才在第三页最下面看见自己的名字:赵长顺,勤务。字比别人小一号,是刚补上去的。
翻到第二页,有两个名字被墨笔划了,划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赵长顺不知道那两个人死了还是跑了,只看见划痕底下还留着半个字。
翻到最后一页,后面还空着半页。
赵长顺盯着那半页空白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重新塞回去。
窗口那边忽然换了打法。
张连长从西头跑过来,喊:“都听我口令,放近了再打!”他跑到窗口,把一个人的枪口往下压了压:“等他们进到二百米,听我喊。”
守军不再一枪一枪地放,而是等日军后续分队通过营房东面的开阔地时,几支枪同时压下去。赵长顺递弹递得手快,压到第四梭子,他探头看了一眼。
开阔地上又添了几个不动的黑点。
后面的人散了,有的往回拖人,有的趴在雪里不动。队形一乱,机枪就哑了半拍。赵长顺看见雪地上躺着的人有的还在动,手在雪里抓,抓了两下就不动了。他把眼睛移开。
“他们退了!”有人喊。
赵长顺没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流血,是压弹时被弹匣边缘划的。他把空弹盒踢到一边,接着压弹。
这一口气没喘多久。
日军把重机枪、步兵炮和山炮一起推了上来。先是一排炮落在营房西南角。土坯墙塌了半面,砸在弹药箱上。木屑和土块混着往下掉。西墙塌下来的土埋了半个弹药箱,赵长顺爬过去扒土,扒出两梭子子弹,手指甲翻了一片。土里还埋着半袋炒面,袋子破了,炒面和土混在一起,他把袋子拽出来,塞在弹药箱旁边。
跟着是重机枪,子弹像用簸箕往外扬,压得窗口根本抬不起头。
守军的伤亡一下子多了起来。
有人从窗口滑下来,半个身子压在赵长顺腿上。赵长顺拖他往墙根挪,拖到一半,那人不动了。
耳朵里嗡嗡响。赵长顺抹了一把脸,手背上一片红,是鼻子流的血。他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墙根那边传来一声低喊:“营长在这儿。”
赵长顺扭头。
傅冠军脸朝下趴在墙根,一只手压在胸前,手指抠着军装。有人把帽子盖在他后脑上。傅冠军的鞋跟磨偏了一边,是常年站在营门口看士兵出操站出来的。赵长顺想起三天前,傅冠军在操场上骂一个士兵,骂的是风纪扣没扣好。那士兵当场扣好了,如今名字就在册子上。
赵长顺没敢翻。
他跪在那儿,手按在棉衣上,册子的边角硌着掌心。
营房外,枪声忽然稀了一瞬。
有人扯着嗓子喊进来,声音是从西边围墙外传来的,喊得急,也喊得空:
“熙参谋长命令,避免冲突!”
没有人回答。
喊话的是营部的一个传令兵,脸上全是灰。他站在西墙缺口外面,不敢进来。
过了两秒,那声音又喊了一遍:“熙参谋长命令,避免冲突!”
传令兵又喊:“营长呢?让营长出来接令!”
没人告诉他,营长已经趴在墙根。
一个士兵慢慢把枪放在地上,枪托磕在砖上,咚的一声。
另一个没放。他蹲在墙根,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里,眼睛盯着前面那片塌了的墙。
赵长顺摸了摸胸口。册子还在,边角硌着肋骨。
他没应声,贴着墙根往西边爬。
西边有一条排水沟,半人高,通到营外。沟里是化了一半的雪和冰碴。他爬进去,冰水立刻浸透膝盖,寒气顺着腿骨往上钻。
他咬着牙往前爬,怀里那本册子一直没松手。
他刚爬到沟口,一道白光从围墙那边扫过来,落在离他脸半尺的雪上。
上面有人问了一句:“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