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一枪托砸灭了灯。
碎玻璃落下来,有人划了脚,骂声压在喉咙里。营房里原来的马灯全灭了,只剩东边那挺日军机枪的火光,一闪一闪,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黑暗里有人骂了一句,紧接着整座营房都醒了。
枪声从南面压过来,已经连成一片。刚才那三声还一声一声数得清,现在分不出个数。营房外传来几句日语的喊声,短促,一句接一句。赵长顺听不懂那些话,只听出那声音不停,也不乱。
宿舍里的人从铺上跳下来。有人还没醒,旁边的人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鞋子摸不着,他赤脚就往门外跑。
枪架在走廊正中。
一只手先伸过去,停住了。
赵长顺认得那只手,虎口上有道冻裂的口子,是同铺的李大个。手停在枪托上方,没往下落。
三天前的话在赵长顺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许先开枪。
他自己的手也伸出去了。指尖碰到枪托,凉的。那股凉气顺着指尖往上蹿,一直蹿到胳膊肘。
枪声又近了一层。
李大个的手动了,把枪拿了下来。赵长顺也把自己的枪拿了下来。李大个把子弹袋挂在腰上,拍了拍他的肩:“传令的,你也拿枪了?”
赵长顺没答。枪油的味道冲进鼻子。他拉了一下枪机,声音发涩。这枪有日子没打了。
枪托抵到肩上时,他才发现自己在抖。
梁连长从后头冲出来,嗓子已经喊哑了:“窗口两个人,墙根两个人!弹药箱抬上来!都别站在门洞里!”
有人往窗口跑,有人往墙根跑,还有人站在原地没动。梁连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他才醒过来。
梁连长派赵长顺去搬弹药。弹药库在西侧,走廊尽头堆着白天刚领的冬装,还没发下去,垛得比人高。赵长顺贴着垛子跑,棉布蹭了他一脸灰。经过伙房,老周还站在门口,水瓢掉在地上。赵长顺踢开瓢,继续跑。
他抱着两箱子弹往回跑,走廊里全是人。两个人把一个伤员拖到墙根,棉衣后背黑了一片,拖他的人手上也全是黑的。
赵长顺没敢看第二眼。
窗口那里已经响了。守军从窗口和墙根往外打,枪声闷在营房里,震得耳朵发木。
赵长顺跪在地上压弹,压满一梭子递一梭子。李大个打完一梭子,把枪管搭在窗台上散热,手心烫得直搓。“过来一个,”他说,“别急。”
递到第三梭子时,赵长顺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开阔地上多了几个不动的黑点。
后面的人不再直着腰往前冲了,有的卧倒,有的往后拖同伴。拖不动的就丢下,自己往回爬。雪地上踩出一片乱糟糟的坑。
“打得好!”有人喊。
赵长顺没跟着喊。他把手缩回来,继续压弹。
窗口的火力刚压住南面,东边忽然炸开一片喊声。
东侧营房的一角丢了。
缺口那儿有人抬桌子去堵,桌子刚立起来就被打穿,木腿断在半空。堵的人退回来,袖子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谁的。
日军从那个缺口涌进来,火力顺着走廊横扫。手榴弹在东走廊炸了一声,烟从梁底涌过来。守军的火力被压得矮下去,只能蹲着打。守军退回西半部,有人倒下,有人拖着枪往后退。梁连长在门口喊“顶住”,喊到一半,声音断了。
一个人撞在赵长顺身上,他扑倒在地,脸贴着砖。他把脸偏开,避开砖缝里的冰。风从东边缺口灌进来,带着火药味。
门槛边压着一本小册子。
册子边上有一只翻倒的棉鞋,鞋底朝天,鞋帮上沾着泥。泥水糊住牛皮纸封皮,只露出“第二营官兵花名”几个字。册子角上沾着一点黑,是有人倒下时蹭上去的。
他伸手去够。
一枚子弹打在土墙上,土块落了他一后颈。他缩回手,土灰迷了眼。
有人拽住他的胳膊:“别趴着!东边丢了,去西侧!”
那人拽起赵长顺往西跑。西半部的人挤成一团,有人还在往窗口塞子弹,有人已经把枪背到了肩上。
赵长顺回头看了一眼。
门槛边那本册子还在原地,封皮朝上,泥水正一点点洇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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