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赵长顺是被哨兵从铺上拽起来的。
“南边开阔地，有东西在动。”
他趿上鞋就往外跑，鞋带拖在地上，踩一步啪一声。走廊尽头撞翻了洗脸盆，水泼在裤脚上，他也没停。
哨兵跟在后面喘：“我没敢开枪。上头交代过，别惹事。”
“看清楚了？”赵长顺边跑边问。
“一团黑，在动。”哨兵说，“不是巡逻队。巡逻队不带那么多家伙。”
赵长顺没再问。他拐过弹药库门口，闻见一股机油味，是白天擦枪留下的。那股味还没散，人已经跑到了营长室门外。
他当然知道上头交代过什么。三天前命令就下来了，口气平得像在说一件跟枪无关的事：不许冲突，不许先开枪，日本人要什么，先报上去。命令是省城来的，写成一张纸，营部灶上还拿它引过火，赵长顺记得纸边上焦了一块。
赵长顺是二营的勤务兵，跑腿传话的。命令到营部，他送；命令到连里，他还送。他这半个月送得最多的四个字，就是“不要惹事”。
营长室的门虚掩着。屋里冷，傅冠军披着棉衣坐在床沿上系鞋带，桌上的马灯拧到最小，灯芯只剩一点红。
“营长。”
“说。”
“南边三百米，开阔地，有东西在动。哨兵看不清，像是一片。”
傅冠军系完最后一个扣，抬头：“一片？”
“天没亮，看不清。在往北挪。”
傅冠军伸手去摸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听筒里没有一点声音。他把听筒扣回去，指节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线又断了。”
赵长顺没接话。这半个月，线断过四回。
傅冠军又摇了一次，还是没声。
“南岭那边呢？”
“也没通。”
傅冠军站起来，把帽子戴上，又正了正。
“我去看看。”
赵长顺跟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探头，谁也不敢大声。经过伙房门口，厨役老周探出头，手里拎着水瓢。老周是营部的厨役，冬天手上总裂口。他张了张嘴，赵长顺先开口：“回去，把灶火压了。”
营房外黑得发稠，雪压在地面上，反着一点灰白。哨兵小吴又从南边跑回来，棉帽的护耳没放下，脸冻得发白。
“过了三百米了。”小吴说，“还在往前。”
傅冠军没回头，只抬手压了压，让他别出声。
门在尽头。傅冠军走到门边，手搭在门灯的开关上。
“营长，”赵长顺说，“外面黑。”
“黑才要看看。”傅冠军说，“真要打，也得问清楚。”
他拉开门。
门灯拧亮，一道雪白的光柱铺出去，一直铺到三百米外的开阔地上。光柱把雪地照出一片惨白，爬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忽然停住，有人抬手挡光。
光柱里有雪沫在飞。赵长顺先看见的是刺刀的反光，一片，两片，接着连成一排。那些人正贴在雪地上往营房这边爬，有的已经半跪起来，枪托抵住肩窝，枪口朝着门灯。
赵长顺数到第七个人时，看见最前面那人抬起了胳膊。
黑影停了一下。
傅冠军的身子往前探，脖子抻长，往门外看。
枪响了。
第一声脆得像谁把一根冻硬的木棍撅断。后来赵长顺才知道，那挺机枪架在南面一处坟包后头，正对着这道门。傅冠军向后一仰，撞在门框上，帽子滚到地上。
紧接着又是两声。傅冠军的身子一颤，又一颤。他伸手去抓门框，指甲在木头里刮出一道白痕，没抓住。
赵长顺扑过去，两只手按住傅冠军的前襟。热的东西从指缝里往外涌，糊了他一手。他想喊卫生员，喉咙里只挤出半声。他想把人往门里拖，拖了半尺就拖不动了，傅冠军的棉衣在门槛上磨出一道湿痕。
“营长！”
傅冠军的手抓住赵长顺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掐进肉里。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只吐出一个字：
“打。”
手垂下去，指甲在砖地上划了一下，不动了。
门外的黑影像得到了信号，齐齐往前一压。机枪响起来，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起来，扎进赵长顺的手背。
有人从后面扑上来，把他连人带营长一起拽进门里。有人卸下门板去堵门洞，木头太沉，两个人抬，第三个人在旁边骂。
梁连长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见地上的傅冠军，脚步骤了一下，随即吼：“都回枪位！”
“关灯！”有人喊。
赵长顺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砖。他想伸手去关门，门却被外面涌上来的人撞得又弹开半尺。第二排子弹扫过来，打在门框上方，土灰哗哗往下掉。
他被人拖着往后退了三步。
那盏门灯没关成。
光还铺在三百米长的开阔地上，把正在往营房跑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