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瑶觉得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半条命。
刚才那阵子的心魔折腾,简直比跑十圈马拉松还累人。她扶着冷妍的胳膊,另一只手还得拽着苏绵,柏荷虽然看不见,但也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放。团团缩在她颈窝里,尾巴耷拉着,连平时最爱吐的槽都懒得说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周围的雾气开始变淡。
那种粘稠得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清冷的空气,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和铁锈味。
“出来了?”苏绵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哭腔,“我是不是还在做梦?要是梦见掉进悬崖摔死,醒来发现自己在凌霄宗后山睡大觉,那就太尴尬了。”
肖瑶没好气地在她腿上又踢了一脚:“想的美。要是真摔死了,我就把你卖给黑市当药引子。”
苏绵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捂住胸口,不敢再乱说话。
冷妍靠在肖瑶身上,呼吸还算平稳,但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她手里的剑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显然还没从刚才那种绝望的情绪里完全抽离出来。
柏荷微微侧过头,虽然看不见,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异常严肃。他抬起手,摸索着向前探去。
“别动。”肖瑶低声喝道,示意大家停下。
柏荷的手指触碰到了一面冰冷的墙壁。
那是石头。粗糙、坚硬,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
“是石壁。”柏荷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而且……这上面的灵力残留非常古老。至少有几千年了。”
肖瑶心中一动。
葬星原,星坠处。
兽皮纸上的线索指向这里,而这里果然有一面石壁。
“能看懂吗?”肖瑶问。
柏荷点了点头,手指沿着那些刻痕缓缓移动,仿佛在阅读一本无形的书。“这是上古通用的星纹字,虽然有些磨损,但我师父教过我辨认的方法。让我试试。”
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叹息。
肖瑶等人屏住呼吸,盯着柏荷的动作。
片刻后,柏荷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此处,乃神魔决战之地。”
“神族以天道之名,行欺诈之实。”
肖瑶眉头微皱。
神族?欺诈?
这和她们在修仙界听到的说法完全不同。在凌霄宗,在坊市里,甚至在整个三界流传的故事中,魔族都是邪恶的化身,嗜血、残忍、毫无底线。而神族则是正义的守护者,高居云端,俯瞰众生。
难道这些故事全是假的?
柏荷继续读下去,语气愈发沉重。
“万年前,神族为夺取‘星源’之力,设局诱骗魔族长老进入封印大阵。他们利用魔族对星辰的敬畏,伪造天命预言,宣称唯有献上血脉才能平息天劫。然而,阵法启动的那一刻,并非祈福,而是屠杀。”
“魔族先祖明知是陷阱,却因守护族人之心切,未能及时撤离。最终,半数魔族精锐陨落于此,剩余者被强行镇压,灵魂受创,理智逐渐崩坏,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这段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肖瑶的心口上。
她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魔性”,并不是天生邪恶,而是被后天扭曲的结果。
那些被世人唾弃的魔族,曾经也是这片土地上最骄傲的子民。他们因为信任,因为守护,才落得如此下场。
冷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一直坚信剑道的纯粹,坚信正邪有别。可现在,这个认知被彻底颠覆了。如果神族才是始作俑者,那么她所坚守的道义,究竟站在哪一边?
苏绵也愣住了。
她是个散修,见惯了人情冷暖,见过太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但她从未想过,这种手段会用在种族之间,而且是由高高在上的神族主导。
“还有后半段。”柏荷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思绪。
肖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柏荷。
柏荷的手指停在了石壁的下方,那里刻着一幅复杂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的身体,周围环绕着许多锁链。
“此篇名为‘佛劫警示’。”柏荷念道,“修行之路,重在心境圆满。若为避劫,强行斩断七情六欲,虽可短期内提升修为,免受心魔侵扰,但灵魂将失去根基,变得空洞虚无。久之,人将沦为行尸走肉,虽存于世,实则已死。故曰:无情者,非无敌,乃无魂。”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肖瑶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星轨罗盘。
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斩断情欲,避劫保身?
这听起来像是一条捷径。对于那些想要快速变强的人来说,诱惑力极大。
可是,代价却是灵魂的死亡。
这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肖瑶想起自己在渡劫时的心境。那时候,她并没有刻意去压制自己的情绪,反而是在与同伴的羁绊中,找到了力量的源泉。
如果当时她选择冷漠对待所有人,也许能轻松度过心魔劫,但那样的她,还是那个鲜活的肖瑶吗?
恐怕早就变成一具空壳了吧。
“这……”苏绵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冷妍则死死地盯着那幅图案,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她手中的剑尖垂在地上,微微晃动。
柏荷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来。
虽然他看不见,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此刻的悲悯。
“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柏荷轻声说道,“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邪恶,却不知道,我们可能正在成为帮凶。”
肖瑶深吸一口气,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
她看着面前的石壁,看着上面那些冰冷的文字,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神族的傲慢,魔族的悲剧,还有那些隐藏在历史背后的阴谋,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和她身边的所有人笼罩其中。
团团从肖瑶的肩头跳下来,趴在她的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小狐狸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低落,安静地陪着她。
肖瑶低下头,看着团团毛茸茸的后脑勺,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看来,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啊。”她喃喃自语道。
冷妍抬起头,目光穿过迷雾,望向远方。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在那空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苏绵瘫坐在地,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柏荷站在石壁前,久久没有动弹。
四个人,一只狐狸,站在这座古老的石室入口前,面对着这段被尘封的历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