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瞻第二天上午十点就到了林家铺子,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人——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名片上印着“远瞻资本法务总监 郑维”,另一个是年轻女律师,手里拎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箱子里装着打印机和装订机,随时准备现场出文件。
林悦把仓库里拆下来的硬盘、合同扫描件、银行流水截图、还有方旭签过字的那份和解协议一股脑摊在折叠桌上。郑维戴上白手套翻了一遍材料,花了二十分钟,最后抬头说了句:“刑事证据链完整。民事赔偿部分我建议另案起诉,把千峰科技列为受害方,追偿金额按合同约定的三倍损失算——方旭个人名下资产不够赔的话,可以追到他老婆的账户,那笔转移款有记录。”
“起诉的事往后放。”林悦给他倒了杯薄荷茶,“先聊白皮书。”
顾远瞻坐在旁边剥花生,边剥边插话:“白皮书第一章的框架我昨晚拉了个初稿。标题暂定《脑机接口技术的开源治理与合规边界》,分三节:第一节讲技术滥用的现实案例——就用方旭这个案子,把细节脱敏处理,当事人化名;第二节讲开源协议在技术扩散中的约束作用,拿咱们的追踪模块做案例;第三节提行业自律标准和立法建议。”
“方旭那案子写进去,会不会打草惊蛇?”林悦问,“他律师万一拿这个做文章,说我们‘舆论审判’怎么办?”
郑维推了推眼镜:“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顾总昨晚给我打电话之后,我连夜查了方旭的取保候审裁定书。法院当时批取保的理由是‘涉案技术未流入市场,社会危害性可控’。现在咱们手头有他取保期间继续交易的证据,还有他两个月前就把覆写模板卖到境外的记录——这两条加一块,申请撤销取保、转为羁押的理由充分得很。我上午已经把材料递到法院了,附了白皮书初稿作为‘社会影响评估’的附件。”
林悦愣了一下:“白皮书初稿你昨晚就拿到了?”
顾远瞻把花生壳往垃圾桶里一扔:“郑维昨晚十点给我打电话说‘这案子必须抢在方旭律师反应过来之前把舆论阵地占了’。我熬到凌晨两点把初稿写完了。你们看看,有什么要改的赶紧改,下午我让苏晚发出去。”
林悦把初稿打印出来翻了一遍。顾远瞻文笔不错,方旭的案子被他写成“某科技公司前高管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核心技术并向境外非法转让,涉案金额折合人民币约九百万元”。细节全部做了技术性模糊,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写的是谁。第三节的立法建议部分更是直白——建议对脑机接口设备的研发、生产、销售实行“开源协议备案制”,所有涉及脑电数据采集和处理的设备必须公开底层协议供第三方审计。
“备案制这块写得太硬了。”林悦拿笔在稿子上画了个圈,“行业里那些做闭源产品的公司看了肯定炸锅。咱们得给个缓冲——建议‘鼓励开源’而不是‘强制备案’,先把生态做起来再推标准。”
顾远瞻跟郑维对视了一眼。郑维点了下头:“改成‘鼓励性条款加分级管理’。低风险设备备案制,高风险设备审批制。这样立法机关好接受,行业反弹也小。”
“行。”林悦把稿子递给沈逸,“技术部分你过一遍,看看有没有硬伤。”
沈逸接过去翻了五分钟,拿笔在第二节划掉了一段:“这里说‘开源协议能完全杜绝后门’——绝对化表述容易被打脸。改成‘开源协议能显著提高后门植入的技术门槛,并形成社区监督机制’。”
顾远瞻竖了个大拇指:“严谨。我就缺这种挑刺的。”
改完稿子已经是中午了。林振邦从后厨端了六碗卤肉饭出来,大家围着折叠桌边吃边聊。郑维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今天早上我去法院递材料的时候,碰见方旭他老婆了。她也在法院门口,拎着个文件袋,我扫了一眼封皮——‘离婚申请书’。”
林悦筷子停住了:“方旭老婆要跟他离婚?”
“看着像。文件袋上写着‘财产分割协议’。”郑维嚼着卤肉含糊地说,“她要是真跟方旭切割干净,方旭名下那些转移走的资产就得往回吐。对咱们追偿有利。”
周芸从后厨探出头来插了一嘴:“方旭老婆我见过。以前公司年会的时候来过,人挺老实的,方旭在外面搞那些事她估计不知道。她提离婚八成是发现方旭把钱转她名下让她背锅了。”
“那咱们得帮她一把。”林悦把筷子一放,“郑律师,离婚官司咱们能掺和吗?”
郑维摇头:“咱们不是当事人,掺和不进去。但可以给她递个话——如果她愿意配合追回那笔转移款,民事赔偿那边我可以建议法院从轻处理她的连带责任。”
“怎么递话?”
“我来办。”周芸端着一锅汤出来,“方旭老婆以前跟我一个项目组待过,我给她打个电话约出来喝茶。把利害关系说清楚,让她自己想明白。”
下午两点,苏晚到了。她看了白皮书初稿,当场掏出录音笔要采访顾远瞻。顾远瞻把她拦住了:“先发稿,采访的事往后搁。这篇白皮书要赶在方旭律师申请延期审理之前把舆论做足,你那边版面能协调吗?”
苏晚翻了下手机日程:“今天下午五点官网发,我同步推公众号和微博。标题我想好了——《开源防不住所有后门,但能防住方旭这种人》。副标题用白皮书里的核心建议。”
“标题里别出现‘方旭’俩字。”林悦提醒,“他律师正愁没把柄呢。”
“那我改成‘某高管’。”苏晚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戳改改,“正文里也用化名。但细节保留——‘涉案金额九百万元’‘取保候审期间继续作案’这些不点名的事实描述够读者自己联想。”
稿子下午四点定稿。苏晚发出去之前给林悦看了一眼预览,标题最后改成了《脑机接口开源治理白皮书发布:防不住所有后门,但能防住“内鬼”》。副标题是“行业自律标准亟待建立,专家建议分级管理”。
白皮书正式上线是五点整。林悦蹲在实验室里刷新页面,看着阅读量从三位数跳到四位数再跳到五位数。评论区第一页全是点赞的,翻到第二页开始有人唱反调——一个ID叫“技术中立派”的用户留言:“开源协议搞追踪模块本身就是侵犯隐私。白皮书里还建议分级管理,下一步是不是要搞许可证制度?”
林悦把这条评论截图发给沈逸:“你回还是我回?”
沈逸看了一眼:“我来。技术问题归我,法规问题归你。”
他注册了个账号叫“协议维护者”,回复:“追踪模块只收集设备序列号和违规行为类型,不涉及任何个人身份信息和脑电数据内容。协议全文在GitHub公开,任何人可以审计代码。如果这叫侵犯隐私,那所有软件更新时的设备指纹校验都算侵犯隐私。”
对面秒回:“设备指纹也是个人信息。”
沈逸继续打字:“《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四条针对的是自动化决策场景下的个人信息处理。追踪模块不参与任何自动化决策,数据用途仅限于社区合规监管。法条原文可以贴给你,需要的话。”
对面沉默了十分钟,回了一句:“我看看法条再说。”
林悦在旁边笑得不行:“你这回复太硬了。人家客客气气问一句,你甩法条。”
“法条就是法条。”沈逸面无表情,“他要是看完还觉得有问题,让他找郑维聊。”
评论区吵到晚上八点,吵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一个ID叫“陈嘉豪他表哥”的用户留言:“我表弟以前在千峰仓库干活,被方旭忽悠着倒腾样品,现在人进去了判了缓刑。我想说的是,方旭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他卖出去的那些机器全是残次品,买家回头找他他各种推脱。你们那个白皮书里写的‘技术扩散风险’,我表弟就是活例子。”
林悦把这条评论拿给林振邦看。林振邦正在后厨剁卤肉,扫了一眼屏幕:“陈嘉豪他表哥?陈嘉豪有表哥吗?”
“有没有不重要。这条评论说明方旭卖出去的货确实有问题,买家已经在找他了。”林悦把手机收回来,“方旭现在人在看守所里,买家找不到他,会不会把气撒到别人头上?”
林振邦剁肉的手停了一下:“你担心买家来找你?”
“我担心买家来找机器。”林悦把白皮书页面往下拉,“仓库里那台备用机被经侦搬走了,但买家不知道货在谁手里。他们要是找方旭要说法,方旭为了减刑大概率会把咱们的地址供出去——‘货是千峰科技造的,你们找他们去’。”
林振邦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死道友不死贫道,方旭这人你还不知道?”
林振邦想了想,把围裙解下来往钩子上一挂:“明天我去趟经侦,把方旭的口供申请调出来看看。他要是真把咱们地址往外供了,咱们得提前准备——实验室加装监控,店里装一键报警,你手机定位共享给我跟你妈还有小沈。”
林悦听着她爹絮絮叨叨安排安保措施,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爸,你以前跑路的时候都没这么上心。”
“以前就跑我一个,现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林振邦把监控安装师傅的电话翻出来,“店在这儿,人在这儿,我闺女也在这儿。我不上心谁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