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被押走的当天下午,经侦那边给林振邦打了个电话,说陈嘉豪撂了。
这小子进了审讯室不到半小时就全交代了——方旭让他租的仓库在城南物流园B区十二号,月租三千,租期半年,里面堆着方旭从千峰研发部仓库里倒腾出来的东西。除了已经卖出去的两台清零仪样品,仓库最里面还搁着一台用防尘布盖着的大家伙。陈嘉豪说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方旭只让他搬进去的时候小心轻放,别磕着。
林振邦接完电话,扭头看林悦:“你猜那大家伙是什么?”
“心灵波发射器的备用机。”林悦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方旭这人属老鼠的,到处打洞藏粮。经侦封了B组那台原型机,他肯定还有备份。”
“走。”林振邦把围裙一摘,“趁经侦还没去清点仓库,咱们先去认认货。别回头少点什么零件说不清楚。”
周芸从后厨探出头:“你俩去可以,别动手搬东西。等经侦的人到了再开箱。”
“知道知道。”林振邦已经蹿到门口了,“我就看看。”
城南物流园B区全是铁皮棚子搭的简易仓库,一排排灰扑扑的卷帘门,门上用喷漆写着区号。十二号仓库夹在十一号和十三号中间,卷帘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链条锁,锁眼上还缠着半截没撕干净的塑料膜。沈逸拿便携式信号探测器沿着门缝扫了一遍,屏幕上跳出一行黄色警告:“内部有活跃的无线信号源。频率跟心灵波发射器原型机的工作频段一致。”
“还真是台机器。”沈逸把探测器收起来,“而且开机了。信号强度不低,说明离门不远。”
林悦把读心术接收范围缩到最小,贴着卷帘门听了听——仓库里面没人,但有一台设备在嗡嗡运转,声音闷闷的,像冰箱压缩机。她冲林振邦点了点头:“没活人。开锁吧。”
林振邦从兜里摸出根铁丝,蹲下来捅了两下锁眼,链条锁“咔嗒”一声弹开。周芸在后面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的开锁?”
“东莞那三年闲着也是闲着。”林振邦把卷帘门推上去半截,弯腰钻了进去。
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靠墙一溜纸箱,上面印着“千峰科技研发部·样品·勿动”,箱子旁边摞着几台拆了一半的服务器外壳和显示器的残骸。正中间用防尘布盖着个半人高的金属箱子,布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但箱子的散热孔往外冒着热气,指示灯一闪一闪亮着绿光。
林振邦把防尘布一把扯下来。
林悦见过这台机器。B组地下三层那台原型机长得跟它一模一样,银灰色外壳,正面一块控制面板,上面嵌着七八个旋钮和一块巴掌大的液晶屏。唯一的区别是这台机器侧面贴了张手写标签,圆珠笔字歪歪扭扭:“二號機(备用)——方旭专享,勿动。”
“方旭自己搞了台备用机。”林悦围着机器转了一圈,“他什么时候从研发部仓库偷的?”
“查库存记录就知道了。”沈逸把笔记本架在纸箱上,连上千峰内网后台翻出研发部仓库的出入库台账。记录显示这台“二號機”半年前被方旭以“项目调试借用”的名义提走,一直没还回去。批准人签名栏里签的是方旭自己的名字——他当时是副总裁,权限够大,借台机器跟玩似的。
林悦蹲下来看控制面板。屏幕上显示着“待机模式”,底下跳了一行小字:“上次操作:清除实验体EVE-02脑内数据倒计时——已完成。”
“EVE-02。”沈逸把这三个字敲进搜索框,“之前方旭脑子里出现过这个代号。当时他想的是一组预设参数——‘删除读心模块全部功能代码,同时激活人格覆写模板EVE-02’。”
林振邦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EVE-02是我早期写的一个空白人格模板。本来打算用来做‘纯净版’用户界面的——把情绪干扰和杂念过滤掉,只保留逻辑思维。说白了就是让人在深度专注的时候脑子更干净。方旭把这玩意儿改成覆写模板了?”
“看来是。”沈逸点开机器操作日志,屏幕上刷出一长串记录。最近一条是三天前——方旭取保当天晚上十一点,有人从外部终端连上了这台机器,执行了一次“状态自检”。登录账号是方旭的手机号。
“他取保出来当天晚上就摸到这儿来了。”林悦看着日志上的时间戳,后背一阵发凉,“他打算重启清零程序。目标还是我。”
沈逸往下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你看这条。”
屏幕上有一条更早的操作记录——两个月前,有人用管理员权限登录这台机器,执行了一次“数据导出”。导出的对象是“EVE-02人格覆写模板全量参数包”,导出目的地是一个境外IP。
“方旭两个月前就把覆写模板卖出去了?”林悦皱眉。
“不一定是他。”沈逸指着登录账号那一栏,“这次用的是管理员账号‘L.Z.B.’。”
林悦和林振邦同时扭头看对方。
林振邦举起双手:“不是我。我账号密码三年前就跑路的时候改了,我自己都记不住新密码。方旭不知道从哪儿搞到的。”
“或者有人帮他从你旧电脑里翻出来的。”沈逸把日志导出到本地,继续往后翻,“这台机器里还存着一份完整的覆写模板备份,以及——等等。”他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这里有个隐藏分区,名字叫‘EVE-02-完整版’。加密了,但加密算法是千峰三年前的老版本,我能破开。”
“破。”林悦说。
沈逸敲了大概三分钟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份视频文件和一个文本文件。文本文件开头写着:“致任何找到这台机器的人——不管你是我闺女、我前妻、还是方旭那个王八蛋,看完视频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翻。”
林振邦的脸绿了:“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我写的?”
“就是你写的。”林悦把视频点开。
屏幕里林振邦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看背景是千峰大厦十二层那间旧办公室,桌上还摆着千峰科技创立那天的合影——比现在年轻一点,头发还没全白,但左眼已经蒙了纱布。
“悦悦。”视频里的林振邦咳嗽了两声,“你要是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方旭那小子没按我剧本走。我写这段视频的时候是半年前,当时方旭还装得挺老实。但我留了一手——这台备用机里的覆写模板是阉割版。EVE-02的完整版参数我动了手脚,买家拿到手也用不了。真正完整的覆写模板我存在另一个地方,只有你妈知道在哪儿。”
林悦暂停视频,扭头看周芸。周芸摊手:“他没跟我说过。”
“继续看。”沈逸点了播放。
视频里的林振邦接着说:“方旭如果真把阉割版卖出去了,买家发现参数对不上肯定找他麻烦。到时候他要么跑路,要么回来找我要完整版。你俩只要守住这台机器别让方旭再碰,他就翻不出天去。另外——机器里我存了一份方旭跟买家签合同的原始扫描件,比之前给你那份更全,连他银行账户的实时余额截图都有。拿着这个去报警,够他蹲到退休。”
视频最后,林振邦挠了挠后脑勺,补了一句:“对了闺女,你要是看完视频还是想骂我,等我回去开卤肉店的时候当面骂。别砸机器,挺贵的。”
视频结束。
林悦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去。然后她扭头看林振邦——真人版林振邦,站在仓库里,穿着跨栏背心和拖鞋,手里还攥着根铁丝。
“你半年前就知道方旭要搞事?”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动手,但我知道他肯定憋不住。”林振邦把铁丝揣回兜里,“所以我提前把备用机里的模板阉了。他就算偷出去卖,买家拿到的也是一堆废数据。真模板在你妈手里——不对,你妈说没在她手里。”
周芸走过来拍了林振邦后脑勺一下:“你把东西藏哪儿了?说。”
“我真忘了。”林振邦捂着脑袋往后退,“半年前的事谁记得住。我那会儿天天换住处,东西藏一个地方过一个礼拜就忘了在哪儿。”
林悦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顾远瞻打了个电话:“顾总,你之前说想推脑机接口伦理白皮书对吧?我这儿有个现成的案例——某公司前高管把脑机接口技术往境外倒卖,卖出去的是阉割版数据。这事儿要是写进白皮书,够不够劲爆?”
电话那头顾远瞻沉默了两秒:“爆。太爆了。你手头证据全吗?”
“合同扫描件、银行流水、覆写模板的阉割参数对比样本——全在仓库里搁着。经侦那边马上来人清点。”
“我明天带法务过来。白皮书第一章就写这个案例,你和你爸署名。”
林悦挂掉电话,回头看见沈逸已经把那台备用机的硬盘拆下来装进了防静电袋里。林振邦蹲在旁边纸箱上,正拿圆珠笔在机器外壳上画圈:“二號機(备用)——方旭专享,勿动”那张标签被他划掉了,旁边写了行新字:“三號機(充公)——林振邦专享,随便动。”
周芸从仓库门口探进头来:“经侦的人到了,在门口停车呢。你俩赶紧把东西归置归置,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动过现场。”
林悦看了沈逸一眼,又看了林振邦一眼。三个人同时低头看了看满地拆了一半的服务器零件和那台刚被拆了硬盘的备用机。
“来不及归置了。”林悦说,“就说我们刚进来,啥也没动。”
林振邦把圆珠笔往兜里一揣:“对。机器是自己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