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在码头东街铺面后头，一间半地下的屋子，堆着些不常用的麻绳、簸箕和几口旧箱子。刘麻子被捆在当中一把太师椅上，嘴里塞着块脏抹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钱明远捆他的时候没怎么客气。
沈安宁推门进去，赵铁柱和钱明远一左一右跟着。她拉了把凳子坐在刘麻子对面，把他嘴里的抹布扯了，开门见山：“刘麻子，码头上卸货的活儿你干了七八年了，我铺子里的货从船上卸下来经你的手，我从来没亏待过你，每月工钱比别家脚夫多两成，逢年过节还有红包。你倒好，拿我的米换陈米卖到京城去，两头吃差价。你跟我说说，这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麻子嘴硬：“沈东家，您别听人瞎说，我刘麻子在码头上干了这么多年，手脚最干净——”
“钱明远，把东西给他看。”
钱明远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往刘麻子面前一摊。上头是刘麻子跟永泰丰在府城码头的收货人签的换货单子，日期、数量、差价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摁着刘麻子的手印。另有一张是刘麻子跟府城西街一家陈米行的进货单，每个月从那儿进三十石陈米，正好跟沈家铺子里换出去的数对得上。
刘麻子脸白了，嘴还硬：“这……这是旁人仿我的笔迹……”
沈安宁没跟他掰扯，转头冲钱明远说：“去，把他老婆孩子叫来。让她们看看这些单子，问问她们知不知道刘麻子在外头养了个小的，每月花销从哪儿来的。”
刘麻子腾地从椅子上挣起来：“沈东家！别叫我婆娘来！我说，我全说！”
沈安宁摆摆手让钱明远先别去，重新坐下来：“说吧。从头说。”
刘麻子蔫了，耷拉着脑袋一五一十往外倒。事情从两个月前开始，永泰丰在府城码头的收货人姓吴，吴掌柜找上刘麻子，说愿意出高价收沈家铺子里的好米，让刘麻子把货卸下来的时候偷着换袋子，把沈家的精米换成陈米装进沈家的袋子，精米转手给吴掌柜，吴掌柜再运到京城永泰丰总号换牌子卖。换一袋给刘麻子抽五十文，一个月换三百袋，刘麻子净赚十五两银子，比他工钱多出好几倍。
“吴掌柜还说了，这事不止我一个人干。码头上管仓的赵老六、管账的孙瘸子都收了钱，货从船上卸下来到进仓房，三道手都换过袋子。沈东家您就是查也查不到谁头上……”
沈安宁没接话，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又抬头问：“吴掌柜的上头是谁？永泰丰总号谁管这事？”
“听吴掌柜说，永泰丰在京城的总号东家姓周，叫周永泰，跟宫里采买司的曹太监是拜把子的兄弟。吴掌柜换来的精米送到京城，周永泰拿去当贡米送进宫，赚的才是大头。”
沈安宁心里有数了。永泰丰拿她的灵泉精米当贡米送进宫，等于拿她的货挣宫里的钱，她连根毛都没捞着，还倒贴了被换走的陈米成本。这条线从码头上一直通到宫里，刘麻子只是最底下的小鱼。
“刘麻子，我给你个机会。”沈安宁合上本子，“你把吴掌柜怎么找上你、怎么换的货、哪些人经了手，一五一十写出来画押。写完了你带路，把赵老六和孙瘸子一个一个指出来。事办完了我不送你去衙门——你带着你婆娘孩子离开府城，别让我再看见你。”
刘麻子磕头如捣蒜：“我写！我全写！”
当天夜里，沈安宁让赵铁柱和钱明远带着刘麻子把赵老六和孙瘸子一个一个堵了。赵老六是个软骨头，刘麻子一指他，当场就跪了，把吴掌柜每个月给他多少钱、什么日子给、钱从哪儿过手全交代了。孙瘸子嘴硬，扛了两句，沈安宁把刘麻子的供词往他面前一拍，又让钱明远把从孙瘸子家里搜出来的银锭子摆出来——上头还刻着永泰丰的戳记——孙瘸子也不吭声了。
一夜之间把码头上吃里扒外的三个人全揪了出来，供词画押齐了。沈安宁把三份供词收好，让赵铁柱连夜送到府衙周同知案头，附了句话：码头上有人替京城永泰丰盗换官商货物，涉案人已拿获，请周大人按律查办。
第二天一早，沈安宁把码头上所有脚夫、管事、账房叫到仓房门口，当众把刘麻子三人的事说了一遍。底下人听得鸦雀无声。沈安宁扫了一圈：“从今天起，码头上卸货装货，三道手互相监督。管仓的不管账，管账的不管卸货，谁经手谁签字，出了岔子顺藤摸瓜，一个都跑不了。另外，往后每个月工钱里单列一笔‘清白银’，干得好的一分不少，手脚不干净的连本带利吐出来。我沈安宁做买卖讲规矩，规矩立好了，大家都有钱赚。谁要是不想守规矩，刘麻子他们三个就是榜样。”
底下人连连点头。散场之后，钱明远凑上来：“东家，吴掌柜那边怎么办？”
“吴掌柜是永泰丰的人，直接动他得走府衙。你明天带两个伙计去码头西头永泰丰的收货点，把吴掌柜请到咱们铺子里来喝茶。别动手，就说我有笔买卖跟他谈。”
钱明远第二天上午把吴掌柜领来了。吴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绸衫戴金戒指，一进门就拱手赔笑：“沈东家，久仰久仰。您找我有事？”
沈安宁请他坐下，倒了碗茶，然后把刘麻子、赵老六、孙瘸子的供词一份一份摆在他面前。吴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端着茶碗的手开始哆嗦。
“吴掌柜，这三个人都招了，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每个月从他们手里换走多少精米，什么价钱，转手送到京城永泰丰总号，周永泰再拿去当贡米送进宫。我没说错吧？”
吴掌柜放下茶碗，拿袖子擦了擦汗：“沈东家，这……这都是上头让干的，我一个跑腿的……”
“我知道你是跑腿的，所以今天没报官抓你。”沈安宁把供词收起来，“你回去给周永泰带个话——他拿我的米当贡米送进宫，我不追究了，但从今往后他得跟我签契。我每月供他二百石精米，他按市价上浮一成收，标明‘安宁米粮行供’，不许换袋子不许改牌子。他要是答应，咱们签三年契。他要不答应，这些供词我一份送府衙一份送都察院，告他永泰丰盗换官商货物、冒名贡米欺君罔上。你问问他，哪个划算？”
吴掌柜连声应着，屁滚尿流地走了。隔了两天，周永泰亲自从京城赶来，在码头上跟沈安宁谈了半个时辰，把契签了。二百石精米，市价上浮一成，标明安宁米粮行的牌子送进宫。周永泰签完契苦着脸说：“沈东家，您这买卖做到宫里去了，往后宫里曹太监问起来，我怎么说？”
“照实说。你就说安宁米粮行的米比别家好，曹太监吃了要是觉得好，让他找我。我给他单独供一档更好的。”
周永泰走了之后，赵铁柱掰着手指头算：“东家，码头上揪了内鬼，永泰丰签了契，宫里那条线也搭上了。这买卖是不是越做越大了？”
“大是大，根得扎稳。码头上的人得靠得住，田庄的产粮得跟得上，钱庄的银子得转得开。哪一环掉链子都白搭。”沈安宁说着忽然想起件事，“对了，京城的朱婶来信了没有？上回说的那个尚服局采买司的胭脂选品会，她替我报名了没有？”
赵铁柱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封信递过来：“今儿早上刚到，我差点忘了。”
沈安宁拆开一看，朱婶在信上说，样盒已经托人递进采买司了，曹太监看了样，说膏子成色不错，让送样的人下个月初五到采买司衙门当面验看，还得带上供货的契书和产地文书。末尾朱婶加了一句：曹太监这人爱财，见面礼不能少。
沈安宁把信收好，冲赵铁柱说：“下个月初五，你跟我进京送样。带上二十盒上等胭脂膏子，另外给曹太监备一份见面礼——别送银子，送银子太扎眼。把咱们新出的灵泉胭脂礼盒带两套，再带十斤灵泉精米，让他尝尝。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拿了东西再收银子，那就是两码事了。”
赵铁柱嘿嘿笑着应了。沈安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铺子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码头上船来船往，脚夫们扛着包跑上跑下，吆喝声一阵接一阵。她忽然想起上回在京城东市看见永泰丰门口排队买米的人，嘴角翘了翘——用不了多久，安宁米粮行的牌子也得在京城东市挂出来，排队的人得比她家铺子门口还多。
正想着，钱明远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张帖子：“东家，府衙周同知派人送来的，说明天晌午请您去府衙赴宴，说是‘庆功宴’，表彰您揪出码头内鬼、整肃商道有功。”
沈安宁接过帖子看了看，忽然笑了：“庆功宴？周同知这是想跟我拉关系。行，去就去。你回话过去，就说我准时到，另外我带两坛好酒过去，算我添的菜。”
钱明远挠了挠头：“东家，府衙的宴席，您带酒过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我带的酒比府衙后厨备的好喝，周同知喝了我的酒，下回有事找他好说话。这叫提前铺路。”沈安宁把帖子往柜台上一搁，转身往后院走，“今儿早点收工，明天赴宴。对了，把孙娘子叫来，让她给我拾掇一身赴宴的衣裳，别太寒碜也别太招摇，周同知是官，我是商，穿得太好压他的风头，穿得太差丢我的面子。中不溜的就行。”
赵铁柱和钱明远对视一眼，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