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带路，七拐八拐穿过两条街，在一间门脸不大的铺子前头停下来。
铺面半旧不新，匾额上写“朱记胭脂”，漆掉了一半，要不是萧景琰领路，沈安宁从门口过都不会多看一眼。可推门进去，里头别有洞天——三间打通的铺面，柜台擦得锃亮，货架上一溜青瓷小罐，从口脂、胭脂膏子到香粉、眉黛摆得整整齐齐。柜台上搁着个铜牌子，上头刻着一行小字：“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柜台后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白白胖胖的，穿一件酱色团花褙子，正拿小秤称香粉，见人进来先笑：“萧将军来了？上回您订的薄荷膏子给您留着呢——”话说到一半看见萧景琰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眼珠子一转，笑得更深了，“哟，今儿还带了人？”
“朱婶，这位是青石镇来的沈东家，做胭脂买卖的。带她来看看您的货。”萧景琰说完往门边椅子上一坐，拿过柜台上的粗茶壶自己倒了一碗，摆明了就是个带路的，别的不管。
沈安宁也不客气，凑到柜台前头看货。她打开一罐口脂凑近闻了闻，又拿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颜色正，膏体细，涂上去不干不裂，比她铺子里卖的中档胭脂膏子好出一截，但跟她用灵泉水调的上等膏子比还差着一口气。
“朱婶，您这口脂用的是哪里的花汁？隔年旧花还是当年新花？”
朱婶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上了正经做买卖的神气：“姑娘懂行。我这口脂用的是当年新收的胭脂花，赶在花开最盛那三天摘下来，当天榨汁当天熬膏，火候差一点都不行。旧花熬出来的膏子发暗，抹上嘴干巴巴的，我从来不收。”
“一斤花出多少膏？”
“三斤花出一斤膏，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是掺了油。”
沈安宁点点头，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盒递过去：“朱婶，您试试我这个。青石镇自家的手艺，您看能入眼不能。”
朱婶接过瓷盒打开，拿指尖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先闻了闻，又对着光照了照，脸色变了几变，抬眼瞅沈安宁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姑娘，你这膏子里加了什么？颜色比我的正，膏体比我的细，抹上去还带着股清凉劲儿，这是怎么调的？”
“祖传的方子，加了几味药材。朱婶要是觉得还行，咱们可以谈笔买卖——我供膏子给您，您贴自己的牌子卖，利润对半分。”
朱婶把瓷盒盖好，拉着沈安宁往柜台里头走，嘴上开始倒豆子：“姑娘你坐。我跟你说，我这铺子在京城开了二十年了，老主顾多，但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宫里头新设了个‘尚服局采买司’，专管采买胭脂水粉供后宫用，把市面上好几家老铺子的生意都挤了。我这铺子小，进不了采买司的名单，只能靠老主顾撑着。你要是能供上好的膏子，价钱合适，我头一个跟你签契。”
沈安宁坐下来，把灵泉胭脂膏子的产量和成本算了算，报了个价。朱婶听完拿算盘噼里啪啦一打，眉头拧起来：“你这价比我自己熬膏子还便宜两成，能保住本？”
“能保住。我手里有花田，原料成本比市面低。您只管卖，膏子我按月送，卖不完的包退换。”
朱婶一拍柜台：“成！签契！三年！”
签完契出来，萧景琰把粗茶碗往柜台上一搁，站起来冲朱婶点了点头，领着沈安宁往外走。走到街上，沈安宁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萧将军，您怎么认识朱婶的？”
“她儿子在我营里当百户。去年北境打仗，她儿子腿上挨了一刀，我让人送回京养伤，朱婶到营门口接人的时候见过一面。后来我每回进京办事都上她铺子里买点薄荷膏子给营里伤兵用，一来二去就熟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要找膏子货源？”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上回你给我送行军散，我让亲卫查了京里几家铺子谁家缺好膏子。朱婶铺子里的货比别家实在，就是缺上等膏子。你要往京里销胭脂，找她最省事。”
沈安宁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萧将军，您这脑子用在打仗上可惜了，该去做买卖。”
“打仗比做买卖省心。做买卖还得算账，打仗算的是命。”萧景琰说着拐了个弯，领她往东走，“前面就是东市，带你看看京城最大的粮油铺子，你那个安宁米粮行的牌子往后要往京里挂，得先摸清对手的底。”
东市比府城码头还热闹，整条街全是粮食、油盐、酱醋的铺子，光是卖米的就有七八家，门口摞着米袋子，伙计扯着嗓子吆喝。沈安宁一家一家看过去，米价、成色、伙计招呼客人的话术，心里一笔一笔地记。萧景琰跟在她后头，不说话，偶尔替她挡一下挤过来的人流。
走到街尾一家叫“永泰丰”的大铺子门口，沈安宁站住了。这家铺面五间宽，门口摆着八口大笸箩，里头装的米粒粒饱满，价钱比她铺子里卖的贵两成，可买米的人排着队。她凑近看了看米样，又退回来，脸色沉了沉。
“怎么了？”萧景琰问。
“这家铺子的米跟我铺子里卖的一模一样。我的米是我田庄里灵泉浇出来的，成色比市面上普通精米好一截，这家铺子的米跟我的一模一样，八成是拿了我的货换了牌子卖。”
萧景琰眉头一皱：“你铺子里的货被人截了？”
“不一定。我府城码头的货走漕运往北，中途得过好几道手。码头上装船、船上运货、到岸卸货，哪一环漏了都有可能。”沈安宁往永泰丰门口站了站，跟排队的大娘搭了两句话，问出这家铺子背后东家姓周，是京城本地的大粮商，常年从各地收好米往京里运，上个月刚往宫里送了一批“贡米”。
沈安宁心里有数了。她拉着萧景琰从东市出来，找了个僻静地方站定了：“我怀疑有人在码头上截了我的货，换牌子转手卖给永泰丰。回去之后我得把码头上从装船到卸货每一道手都查一遍。另外永泰丰往宫里送贡米这条线，我得摸清楚——要是能搭上宫里的采买渠道，安宁米粮行的牌子就能在京城立住。”
萧景琰想了想：“宫里头采买走内务府。内务府有个管粮米的采买太监姓曹，我让人帮你打听打听他的路数。不过你先把码头上漏货的事查明白，别自己的货都看不住就想着往宫里卖。”
“那当然。回去头一件事就是查码头。”
从东市回来，沈安宁把京城的铺面行情、胭脂价、米价都记了满满一本，又去朱婶铺子里把契书的细节敲定了。第二天她去大理寺补了一份供词，大理寺卿告诉她案子已经审结了：刘御史收受贿赂、诬告边将，革职流放；郑怀安行贿御史、挑唆是非，革职下狱；宋怀义主动投案交出证物，免于流放，判了三年苦役。靖安侯那边皇上没动他，只下旨申斥了一顿，让他闭门思过三个月。
沈安宁听完心里踏实了一半。靖安侯没倒，粮道就不会断；郑怀安下了狱，靖安侯身边少了个出馊主意的人；宋怀义判了苦役，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从大理寺出来，萧景琰在门口等着她，手里捏着两张银票：“粮草官把上月的粮款结了。这是你的。”
沈安宁接过来看了看数目，揣进怀里：“谢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回营？”
“明天。”
“那今晚我请你吃饭。京城头一回下馆子，你挑地方。”
萧景琰带她去了城南一间羊肉馆子，要了一锅炖羊肉、两碟小菜、一壶酒。两人坐在嘈杂的馆子里，周围全是划拳喝酒的，沈安宁倒了一碗酒推过去：“萧景琰，这回的事谢谢你。没有你那块牌子镇着，宋怀义也不能老老实实把证据交出来。”
萧景琰接过酒碗喝了一口：“你下回少惹点事就行。”
“那可不一定。做买卖哪有不惹事的？惹了事我兜得住，你甭操心。”
萧景琰放下酒碗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沈安宁，你那个胭脂铺子要是开到了京城，往后有事我找谁递话？”
“你写信呗。我让伙计专门给你留个地址，信到了就转给我。”
“一封信走半个月，等信到了事都凉了。”
沈安宁啃着羊肉想了想：“那你给朱婶递话也行。她铺子不挪地方，我每月往她那儿送货，你让人把信送到朱记胭脂，朱婶一准转给我。”
萧景琰没再说什么，低头吃羊肉。沈安宁瞥见他耳朵尖又红了一点，憋着笑没戳破。
第二天一早，萧景琰骑马出京回营，沈安宁去客栈结了账，牵着骡子往南门走。出城之前她拐到朱记胭脂又去了一趟，把签好的契书和第一批膏子的交货时间跟朱婶敲定了。朱婶拉着她手说：“沈东家，下个月宫里头尚服局采买司有个‘胭脂选品会’，各家铺子送样进去，选上的往后按季供宫里的用度。我这铺子不够格报名，可你要是能报上，我替你跑腿送样。”
沈安宁眼睛一亮：“怎么报名？”
“得有人举荐。内务府采买司的曹太监管这事，你得先递上样盒，他看中了才给你报名资格。”
沈安宁把这事记在心里，出了城上骡子往南走。四百六十里官道走了三天半，第四天晌午进了府城北门。赵铁柱在码头上等着，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说码头上出了事——钱明远查出来，码头上管卸货的“脚夫把头”刘麻子，背地里把沈家铺子里的好米换了袋子，掺了陈米转卖给永泰丰在京城的铺子，两头吃差价，干了快两个月了。
沈安宁听完没发火，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刘麻子人呢？”
“钱明远盯着呢，在仓房里捆着。东家，怎么处置？”
“先别处置。你让他把怎么换的货、卖给谁、经了几道手全写出来，写完了让他带路，把那条线上吃里扒外的人一个不落全揪出来。揪干净了再送官。”
赵铁柱应了一声去了。沈安宁坐下来倒了碗茶，忽然想起一件事，冲赵铁柱后头喊：“等等！你让人去给萧将军递个话，就说我回来了，胭脂铺子和京城的买卖都谈妥了，让他放心打仗。”
赵铁柱回头咧嘴笑：“东家，萧将军上回可说了，他担心的是粮。”
“知道，担心粮。”沈安宁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你就按原话递——粮没事，人也全须全尾回来了。他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