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他爸叫孙大勇,在城东开五金店,上回学校打架之后从钱大军铺子里买了张安魂符给他妈试,老太太贴上当晚就睡踏实了。孙大勇这人嘴碎,逢人就吹“我买的符纸管用”,吹了半个月,五金店隔壁的理发店老板、对门卖炒货的、连市场管理处看大门的老头都托他代买。孙大勇干脆统计了个单子,凑了二十六张安魂符、八张镇宅符、四张定惊符,总共三十八张,拿着单子来客栈找陈渡要“批发价”。
“陈老板,我这算跑腿的,你多少给我让点利。”孙大勇把单子搁柜台上,“我五金店那些老主顾,信我我才敢给他们带。”
陈渡把单子看了一眼,喊孙玄机算账。孙玄机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安魂符十五一张,二十六张三百九。镇宅符二十一张,八张一百六。定惊符十块一张,四张四十。总共五百九。批发价打八折,四百七十二。”
孙大勇眯着眼算了算:“四百七,抹个零。”
“抹了零四百七,抹了整四百七。”孙玄机把算盘一推,“不抹。”
孙大勇掏手机扫码付了四百七,拎着符纸箱子乐呵呵走了。陈渡把进账记在账本上,跟孟七说:“这个月符纸出货量比上个月翻了一番,孙玄机和周芳俩人画不过来了。得再培养个徒弟。”
孟七翻了翻后院人员名册:“马翠花手底下有个叫周芳的已经出师了,还有个叫刘三的——就是偷符纸那个,他最近表现还行,在废砖窑收游魂收得挺勤快。你要不让他试试画符?”
“刘三那手字跟狗爬似的,画符纹能行?”
“让他练练看。画废了当草稿纸,画好了算赚的。”
陈渡把刘三从废砖窑调回来跟孙玄机学画符。刘三头三天画废了四十张黄纸,画出来的符纹歪得跟蚯蚓找妈似的。孙玄机拿红笔在他脑门上画了个圈:“你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先练三天横竖撇捺再画符。”
刘三老老实实练了三天字,第四天画了张定惊符,孙玄机拿起来看了半天:“勉强能用。定惊符纹路简单,你专攻这一种,别的先别碰。”
符纸买卖上了正轨,陈渡正琢磨着要不要在城南再开个代售点,赵磊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攥着个快递信封:“陈警官,刚有人往客栈门口塞了个信封,里头是张订单。”
陈渡接过信封拆开——里头是张打印的A4纸,抬头写“采购订单”,下面列着货品:安魂符五十张、镇宅符三十张、定惊符二十张,合计一百张。底下落款写“城西福寿堂”,联系人“马先生”,电话是个手机号,备注栏写了行字:“货送到城西殡仪馆后门,到了打这个电话,有人接。”
陈渡把订单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但纸面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跟福寿堂那种殡葬用品店常烧的香一个味儿。
“城西福寿堂?”陈渡把订单递给孟七,“你知道这家?”
孟七看了看:“城西殡仪馆旁边那排卖花圈寿衣的铺子里头有一家叫福寿堂,老板姓马,叫马福寿。以前跟马翠花是远房亲戚,马翠花养鬼那摊子事他多少知道点。后来马翠花搬城西老居民区,马福寿在殡仪馆旁边开店,俩人各干各的没什么来往。”
“他订一百张符干什么?殡仪馆旁边开寿衣店的卖符纸?”
“殡仪馆那地方阴气重,去办丧事的人心里发毛,寿衣店顺带卖点安魂符镇宅符不稀奇。”孟七把订单搁柜台上,“但一次订一百张量太大了。城西那片有三家寿衣店,另外两家从来不在咱们这儿进货,马福寿怎么知道咱们符纸的?”
“订单背面那股檀香味——福寿堂自己烧的香沾纸上了,说明这单子是在他店里打印的。他打印好了专门派人送到客栈门口塞进来,连个电话都不打。”陈渡把订单折了折揣兜里,“我去趟城西看看。”
“我跟你一块儿去。”孟七把铜钱串往手腕上一绕,“马福寿跟马翠花沾亲,万一有诈。”
两人骑车到城西殡仪馆。殡仪馆旁边一排铁皮棚子,卖花圈的、卖寿衣的、卖骨灰盒的挤在一块儿。福寿堂在中间位置,门脸刷了白漆,门口摆着两排花圈,玻璃门上贴了“寿衣花圈骨灰盒 安魂符纸一条龙”。
陈渡推门进去。店里头比外面看着大,靠墙一排货架摆着寿衣和骨灰盒样品,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秃顶,穿件灰色中山装,正拿鸡毛掸子掸灰。
“马福寿?”
男人把掸子搁下:“买什么?寿衣有现货,骨灰盒看价位——”
“往生客栈的。你往我门口塞了张订单,一百张符纸,我来问问你订这么多干什么用。”
马福寿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把玻璃门上的“营业中”翻成“休息中”,回头压着嗓子说:“陈老板,那订单不是我发的。”
“不是你发的?订单上写福寿堂,电话是你店里的座机转手机——”
“单子是我打印的,但订符的人不是我。”马福寿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递过来,“三天前有个人打电话到店里,说‘给我订一百张往生客栈的符纸,货送到殡仪馆后门,我给你五百块钱跑腿费’。我说‘你直接去客栈买不就完了’,他说‘不方便露面,你帮我跑一趟’。我贪那五百块钱就答应了。”
“打电话的人什么口音?留了名字没有?”
“本地口音,四十来岁男的,说话挺客气。他让我管他叫‘马先生’——跟我一个姓,我以为是哪个老主顾介绍来的。手机号我存了,你打打看。”
陈渡拿自己手机拨了订单上那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一个男声“喂”了一下。陈渡没说话,对方等了两秒挂了。
“能定位吗?”孟七问。
“我没那技术。”陈渡把号码发给老所长,过了五分钟老所长回消息:“号码是城西一个叫‘李军’的人实名登记的,住城西幸福里小区五号楼。这人没前科,名下有个体户执照,开的是‘军军搬家’。”
“搬家公司的?”陈渡把消息给马福寿看,“认识李军吗?”
马福寿瞅了瞅照片:“认识!这人以前帮我搬过两回货,人挺老实的。他订符纸干什么?”
“你问他去。”陈渡把订单揣兜里,“这单子我不接。你回去跟李军说——要买符纸直接来客栈,别绕弯子。他要是不来,这单生意就黄了。”
马福寿点头如捣蒜。
陈渡和孟七从福寿堂出来直奔幸福里小区。李军的搬家公司在小区底商,门脸不大,门口停着辆厢式货车,车厢上喷着“军军搬家 价格公道”。陈渡进去的时候李军正蹲在地上修推车轮子,三十来岁,平头,手上一层老茧。
“李军?”
李军抬头:“搬东西?今天排满了,明天上午有档期——”
“往生客栈的。你托马福寿订一百张符纸干什么?”
李军手上扳手掉了,站起来拿抹布擦手:“你……你就是往生客栈的陈老板?”
“订单上写‘马先生’是你留的?”
李军搓了搓手:“陈老板,我订符纸不是自己用。我上个月接了个活儿——给城西拆迁区一户人家搬家。那家老太太搬走之后新房客住进去老说夜里听见有人哭,房客找我去搬东西的时候跟我说‘你认识不认识看风水的’。我说我不认识,他说‘往生客栈的符纸管用你帮我买几张’。我寻思着一百张他一个人也用不完,就多订了点想转手卖给别的客户——”
“等等。”陈渡打断他,“你给哪户人家搬家?老太太搬哪儿去了?”
“城西拆迁区槐花巷后头那片,老太太姓赵,七十多了,搬去城东她闺女家住了。她那老房子空了一个月,新房客是租房的,搬进去就闹动静。”
“带我去看看那老房子。”
李军把扳手搁下,拿钥匙锁了店门:“行。那房子现在还空着,房客住了半个月就搬走了,房东正找下家呢。”
三人到了城西拆迁区槐花巷后头——正是之前陈渡查马宏远时来过的那片区域。李军领着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一扇锈铁门,推开是个小院,三间北房一间东厢。院里杂草长了半人高,北房窗户上拿木板钉了十字。
“就这间。”李军拿钥匙开了北房门锁。陈渡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家具搬空了,地上剩些碎纸和烂布头。他拿摄魂印在屋里走了一圈——印光在墙角亮了一下,又暗了。
“墙角有残留阴气,不浓,但没散干净。”陈渡蹲下来看了看墙角的地面,砖缝里卡着个东西——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黄纸,上头画着半截符纹。
孟七捡起来看了看:“安魂符的碎片。之前有人在这儿贴过安魂符,贴了不止一张,你看碎纸周围还有三四个印子。”
“谁贴的?”
李军摇头:“我搬东西的时候那老太太已经走了,屋里空荡荡的。这符纸碎片可能是新房客贴的——他说‘我买了符纸贴了不管用’。”
“那新房客叫什么?”
“不知道。房东找的租客,我就管搬东西。”
陈渡把符纸碎片收好,扭头问李军:“赵老太太搬城东她闺女家,她闺女住哪儿你知道不?”
“知道。搬家那天我给她闺女送过一趟东西,住城东幸福里小区——巧了,跟我一个小区,三号楼二单元。”
陈渡跟孟七对视了一眼。城东幸福里小区三号楼——那不是吴老太太瘫了半年那栋楼?
“赵老太太住她闺女家之后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李军想了想:“她闺女上礼拜找过我,说‘我妈搬来之后天天说冷,半夜老说屋里有人走动’。我以为老太太认床没当回事。陈老板你这么一说——那符纸碎片不会是赵老太太贴的吧?”
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城东看看赵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