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在201趴了不到十分钟就爬起来了,因为璟柏川上楼去找王葬阳了。
这间办公室太安静,墙上没挂钟,窗外的梧桐叶偶尔啪地一声贴到玻璃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程砚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他是来念书的,怎么混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他站起来,从门口拿起带来的包,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推门走了。
走廊里没人,楼梯间也没人,他一路出了行政楼,九月底的中午太阳还毒,照得他头晕,他站在校门口打了辆车,回了公寓。
进门鞋一蹬,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趴进沙发里。
下午两点,他没去201。
手机响了两遍,都是璟柏川打的,他都没接,第三遍改成了消息:“人在哪?”程砚把手机翻扣在沙发垫上,还是不回。
他在沙发上趴了一下午,中间爬起来喝了两口凉白开,又趴回去,太阳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他盯着天花板想事情,想来想去没想明白。
刚来A大的时候他是怎么做的?他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忍,不就是站了两个小时么?
后来变成戒尺,变成皮带,变成今天这一巴掌。
傍晚六点多,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换了件干净卫衣,又出了门,这回他没打车,坐的地铁,他抓着吊环站了一路,换乘两次,出了地铁站又走了十几分钟。
程家老宅的灰砖青瓦在暮色里现出来的时候,他腿已经有点软了。
院子里的老头穿着一件旧棉布褂子,拎着个绿漆铁皮水壶,慢慢悠悠地往一盆文竹根上浇,看见程砚从月亮门进来,一把就把水壶放下凑过来。
“小砚?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没有。”
“我让厨房给你下碗面,进屋说,走走走。”
璟柏川在201等到两点二十都没见着人,给程砚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消息发出去也石沉大海。
他想了想,找到程执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三天前程执发来的“多谢小叔叔费心”。
璟柏川打字:“你弟弟放我鸽子了今天。”
程执那边回得很快:“你打他。”
璟柏川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再打就打跑了。”
“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下午的课没来,电话不接,我猜是回公寓了。”
程执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跳出来一条:“小叔叔,您下次打人先打腿。”
璟柏川太阳穴突突直跳:“什么意思?”
“腿疼他走不了,就跑不了了。”
璟柏川盯着这行字气笑了,回了一串省略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当年也这么挨过来的?”
程执:“我当年比他能跑,比较适合这种极端手段。”
璟柏川收了手机,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他在思考旧规矩到底适不适合程砚这种年轻人,他或许真的把他压的太…狠了。
晚上七点,程执的消息又来了:“回了。在家呢,爷爷让厨房给他下的面,吃完了,不让人碰,在卧室装死。”
璟柏川回了个“知道了”,想了一会又给程执发了一条:“明天早上我找他,你爸那边别让他知道。”
程执:“嗯。”
第二天早上七点,程砚准时上了行政楼,但不是去找璟柏川。
他一夜没怎么睡好,伤处没上药,又硬扛了一宿,王葬阳的办公室在五楼,程砚没坐电梯,因为他没电梯卡。
五楼拐角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是王葬阳的声音,嗓门不小,在骂期刊编辑。
程砚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等王葬阳挂了电话才抬手敲门。
“进。”
王葬阳见是他,收了脾气,只当是璟柏川那边心理疏导到位,没往别处想:“想明白了?”
程砚低着头走进去,关门时才发现门后面跪着一个人,他愣了一下,后者小心翼翼的给他打招呼,惹的王葬阳拎起桌上的书就砸过去。
“我没说你是不是?给我好好跪着!”
程砚咽了口唾沫,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朝着王葬阳鞠了一躬:“王老师,昨天是我态度不好,我向您道歉。迟到是我不对,顶嘴更不对,您怎么处理我都接受。”
王葬阳看了他一会儿,翻开桌上的花名册,在程砚的名字后面又划了一笔:“平时分扣的还是扣,这门课想不挂,期末考到八十五以上,做不到就重修。”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火气极大,“你导师昨天跟我墨迹两小时,你们一个两个…。”忍住了。
“回去吧。”王葬阳低头继续批他的材料,“下节课别迟到。”
程砚从五楼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腿实在是撑不住了,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一会儿,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点了,深深吸了一口。他其实知道不该在这儿抽,但实在忍不住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就没松过这口气。
璟柏川从教师公寓出来,本来是想回办公室拿一份下午开会要用的材料,他绕过行政楼侧面的小路,远远就看见大厅门口蹲着个人。
程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烟还叼在嘴里,看见是璟柏川,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摁灭了。
“程砚。”
“嗯。”
璟柏川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程砚蹲在那儿仰着头,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昨晚没睡。
“早饭吃了?”
“没。”
璟柏川没再说什么,伸手揪着他的后领把人从台阶上提溜起来,程砚被拽得一个踉跄,两条腿迈得别别扭扭的,走了两步就疼得直咧嘴。
“老师……”
“先吃饭。”
这个点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窗口还开着,璟柏川刷了卡,买了两碗粥、两个包子、两碟咸菜,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桌子放下。程砚跟着他走过去,站在桌边,看着那张塑料凳子迟迟没坐。
璟柏川已经坐下了,抬眼看他还杵着:“坐。”
程砚试着往下坐,屁股刚沾到凳面就弹了起来。
璟柏川放下筷子,看着他。
程砚扶着桌沿,低着头,难堪:“坐不了。”
“那就站着。”火气压了一天的璟柏川心情亦不太好。
程砚抿了抿唇,夹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的,他赶紧低头喝粥。
璟柏川看着他那个样子,耐着性子开导,以为是刚才程砚又被王葬阳骂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被王葬阳骂过。”
程砚从粥碗里抬起头。
“那时候我刚跟着你爷爷读研,第一堂课是他代课,讲《说文解字》,我迟到了五分钟,他让我站了一节课。”璟柏川的声音不急不缓的,脸上没有半分难堪的神色,“下课之后我跟你爷爷告状,你爷爷又罚我抄了三遍《说文叙》。你爷爷那辈人,跟王葬阳这批,都是这么过来的,严是严,但底子是好的。”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委屈,但你要是因为挨了几顿打就哭成这样,那你趁早别做学问了。”
程砚嘴里那口包子嚼到一半停住了,他慢慢把包子咽下去,没接话,眼泪也不再往下掉了,整个人沉默得很,低着头盯着粥碗里的米粒出神,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璟柏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程砚勉强吃了半个包子,粥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饱了。”
“再吃点。”
“吃不下了。”
璟柏川没再勉强,程砚扶着桌子站起来,先一步离开。
上午古代汉语课,程砚坐在教室最后排靠墙的位置,一整节课没抬头,笔记记了两行就停笔了。赵屿下课凑过来问他中午吃不吃食堂,他摇摇头说不饿。赵屿看他脸色不对,没再多问,拍了拍他肩膀就走了。
中午璟柏川食堂转了好几圈,没看见程砚人,心想着崽子又没吃饭,一想到他早上的状态,最终还是拨了个电话,结果他还没开口,对面就先说上了:“老师,我下午想请个假。”
“什么假?”
“身体不舒服。”
璟柏川沉默了两秒:“你在哪儿?”
“公寓。”
“伤上药了没有?”
“……上了。”
璟柏川知道他在撒谎,但鞭长莫及,这种安静也让他心里发沉。
“行,下午的课我给你请了。”他顿了顿,“药记得抹。”
“嗯,谢谢老师。”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璟柏川攥着手机站在窗前,觉得自己昨天那番话可能说重了。
下午他照常去开会,散会之后绕到行政楼找赵副院长说了几句话,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操场,远远看见看台最高一排坐着个人,灰帽衫,脑袋低着,脚边放着个书包。
是程砚。
璟柏川站在树荫底下看了一会儿,程砚就那么坐着,什么也没干,偶尔抬脚踢一下看台的台阶,更多时候就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坐了大半个小时,天彻底黑了才站起来,拎着书包慢慢走下看台,往校门口的方向去了。
璟柏川回了宿舍,越想越不对劲,思来想去还是拿起手机给程执发了条消息:“你弟弟今天一天没跟我说话。”
“打狠了?”
“不是。昨天吃饭的时候我说了句重话,他当时没吭声,后来就这个状态了。”
程执那头停了一阵,跳出来一行字:“他从小就这样,你越跟他吼他越犟,所以说啊,小叔叔…”
到这便停了,对话框也安静了很久。
“您哄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