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方收到第一张明信片是乔麦走后的第十一天。
从里约寄来的,正面是基督像俯瞰全城,背面乔麦的字歪歪扭扭:“袁方,这边热死了,我昨天在海滩上晒了俩小时,回来发现后背晒脱皮了,疼得我晚上趴着睡的。但是海滩上男的只穿泳裤,身材真好,值了。对了我在科帕卡巴纳海滩碰见一中国大姐,东北的,在这边开饺子馆,非拉着我上她店里吃酸菜馅饺子,我吃了三十个。你放心,我没把自己吃撑死。PS:鲁一丁出来了没有?PPS:你要是看见赵娜记得替我瞪她一眼。”
袁方看完把明信片夹在收银台旁边的铁架子上,给乔麦回微信:“收到了。没撑死就好。鲁一丁还没出来。赵娜拘留完了就没再出现。你注意防晒。”
乔麦没回,估计有时差,在睡觉。
第二张明信片是半个月后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寄来的。
正面是五彩斑斓的博卡区房子,背面照例歪歪扭扭:“袁方,阿根廷牛肉真便宜,我天天吃牛排,感觉胸都大了一圈。这边人晚上十点才吃晚饭,我入乡随俗,结果天天凌晨两点才睡。我那个青旅隔壁住了个法国小伙,二十二,天天晚上弹吉他,烦死了,但是长得好看,我忍了。对了,你猜怎么着?我在博卡区逛街的时候碰见个中国旅游团,导游是我前同事!世界真小。她问我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我说我辞职了出来散散心,没敢说治病那事儿,不然全公司都得知道我快死了。PS:我买了条皮腰带,真皮的,回去送你。PPS:鲁一丁还没出来?”
袁方回:“腰带记得带回来。鲁一丁案子还没判。法国小伙好看你就多看两眼,别动手。”
第三张是从圣地亚哥寄来的,这回迟了快一个月。
袁方收到的时候有点担心,发微信问乔麦在哪儿,隔了两天才回:“在智利呢,前阵子去百内国家公园徒步,山里没信号,走了五天,累死我了。不过风景绝了,回头给你看照片。我那个法国小伙跟我一块儿走的,他背帐篷我背吃的,配合默契。跟你说个事儿,我昨天在圣地亚哥一个广场上碰见个中国大叔,六十多了,一个人骑摩托车环游南美,从阿拉斯加骑下来的,骑了快两年了。我请他喝了杯咖啡,他给我看了他路上拍的照片,太牛逼了。大叔说人这一辈子就得干一件让自己老了能吹牛逼的事儿。我觉得他说得对。PS:我回去的时候可能多带一个人,你介意不?PPS:鲁一丁还没出来?”
袁方看到“多带一个人”的时候愣了一下,回:“多带谁?法国小伙?”
乔麦隔了半天回:“不是,我路上捡了只猫,智利这边的,流浪猫,特别瘦,我喂了它两天它就不走了,我寻思着带回去养。但是带宠物回国手续挺麻烦的,我还在问。要是实在带不回去我就给它找个当地人家。”
袁方回:“你拉倒吧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养猫。”
乔麦回:“我怎么就照顾不好自己了?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
袁方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
乔麦走之前医生说她还有一年半载,这都过去快三个月了,乔麦在微信里一直没提身体的事儿,袁方也不问,问了她也不说实话。
第四张明信片是从利马寄来的,这回正面是马丘比丘。
乔麦的字比前几张潦草:“袁方,我在库斯科高原上差点高反死了,头疼得跟要炸开似的,在当地药店买了点药吃了两天才缓过来。这边海拔三千四,我爬那个彩虹山爬到四千五,上去之后喘得跟风箱似的,但是值了,真好看,跟画一样。那个法国小伙在山上跟我求婚了。”
袁方看到最后一句差点把手机摔了,电话直接打过去。
响了七八声乔麦才接,声音懒洋洋的:“喂?”
“乔麦你什么意思?求婚?你跟那个法国小伙?”
“哎呀你急什么,”乔麦在那边笑,“他脑子一热就说了,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但是我跟他说清楚了,我回国之后不一定能跟他怎么样,我身体情况他知道,他说不在乎。我说你二十二你不在乎我在乎,你以后后悔了别赖我。”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走一步看一步呗。他要是真跟我回国我就让他待着,不回去就算了。我又不是十八了,还指望跟谁白头偕老?能乐呵一天是一天。”
袁方深吸一口气:“你身体怎么样?”
“挺好,就是累。我打算在利马歇几天,然后去哥伦比亚,再然后回美国转一圈就回国。”
“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吧,具体没定。”
“你回来直接来找我。”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挂了电话袁方在店里坐了半天,越想越觉得乔麦这事儿不靠谱。
二十二岁的法国小伙,乔麦三十二,还带着病,这能长久吗?
她给乔麦发了条长微信:“我跟你说,你别脑子一热就答应人家。你想想你什么情况,人家什么情况。他要真跟回来,语言不通,工作没有,天天在家吃白饭?你养他?”
乔麦回得挺快:“我没让他养我,也没打算养他。他说他来中国可以教法语,他大学学语言的。再说了,我又没让他现在就跟我回去,他说他先回法国把那边的事儿处理了,明年再来中国找我。明年我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呢,他想来就来呗。”
袁方看着“明年我还在不在都不一定”这几个字,胸口堵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第五张明信片是两周后从波哥大寄来的,正面是满街的涂鸦。
乔麦的字更潦草了:“袁方,哥伦比亚这边乱得很,我晚上都不敢出门。白天逛了逛老城区,挺好看的。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前几天在麦德林一个青旅里碰见个中国姑娘,二十六,一个人出来玩了半年了,辞职出来的,她老板不给她批假她直接把老板炒了。我说你牛逼,她说这有什么,人活着又不是为了上班。我觉得她说得对,人活着又不是为了上班。PS:我那个猫的手续办下来了,下个月我带它一块儿回去。PPS:鲁一丁判了没有?”
袁方回:“判了,三年,非法集资。他那个赵娜好像又找了个男的,前两天我在街上看见她跟一个光头一块儿走。你回来之前跟我说航班号。”
乔麦隔了一天回:“三年不多。赵娜爱找谁找谁,跟咱没关系。航班号定了告诉你。对了,那猫是橘猫,我给它起了个名叫鲁一丁。”
袁方:“你有病吧?”
乔麦:“哈哈哈哈哈。”
第六张明信片是从纽约寄来的,正面是自由女神像。
乔麦的字比之前工整了点:“袁方,我明天飞北京,后天转机回你那儿。猫跟我一块儿,手续都齐了。法国小伙回法国了,说处理完事情明年春天来找我。我说行,你爱来就来。我回去先住你那儿行不行?我那房子退了还没找新的。PS:我给鲁一丁买了个猫抓板,你猜它抓不抓?”
袁方回:“住我那儿行,猫抓坏我沙发你赔。航班号发我。”
两天后袁方在机场接到乔麦,乔麦推着两个箱子,怀里抱着个猫包,里头一只橘猫瞪着眼睛看她。
乔麦瘦了一圈,黑了不少,冲锋衣上全是褶子,但精神头还行。
“猫呢,我看看。”
乔麦把猫包递过来:“沉死了,一路叫唤,空姐都过来看了两回。”
袁方低头一看,那橘猫瘦得跟猴似的,瞪着两只黄眼睛看她,张嘴叫了一声,又尖又细。
袁方乐了:“还真像鲁一丁,瘦了吧唧还一脸不服。”
“对吧!我就说像!”
上了车乔麦把猫放出来,橘猫在副驾驶脚底下缩成一团。
乔麦靠着椅背叹了口气:“累死我了,这趟飞了十几个小时,我腰都快断了。”
“你身体到底怎么样?”
“还行,就是容易累。我打算回来之后去医院查一下,看看现在什么情况。”
袁方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查了跟我说。”
“知道了。”
乔麦住进袁方家的第三天,鲁一丁他妈找上门来了。
老太太拎着一兜子水果,站在袁方店门口,一脸不好意思:“袁方啊,我来看看你……”
袁方赶紧把她让进来坐下:“阿姨您怎么来了?有事儿您打个电话我去看您。”
老太太坐下搓了半天手:“我那个……一丁判了三年,我寻思着他在里头也没什么能干的,我想给他送点书进去,他从小就爱看书……”
“阿姨您想送什么书?我帮您买。”
“不用不用,我自己买了,就是……我不知道怎么送进去,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问问?”
袁方说行,回头帮您问。
老太太又坐了一会儿,走之前从兜里摸出个存折往袁方手里塞:“这里头有十万,你先拿着,一丁欠你那四十万,我慢慢还……”
袁方把存折推回去:“阿姨,那钱我说了不要了,您留着养老。一丁那边我帮您打听送书的事儿,钱您收好。”
老太太眼泪又下来了,拉着袁方的手絮叨了半天,最后被袁方劝回去了。
乔麦在里屋听完了全程,等老太太走了才出来:“你真不要了?”
“不要了。老太太七十多了,我拿她养老钱我晚上睡不着。”
乔麦点了点头:“那猫粮你帮我买一下,我网上买的还没到。”
“你自己买,我不管。”
“你抠死算了!”
橘猫在乔麦屋里住了半个月,终于把袁方的沙发抓了个大口子。
袁方拎着猫的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你跟你那个爹一样不是好东西。”
乔麦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骂它它又听不懂!”
“它听得懂,你看它那眼神,跟鲁一丁挨骂的时候一模一样。”
乔麦把猫抢过来抱怀里:“行了行了,我赔你沙发。”
“你赔,八千。”
“你抢钱啊?”
“意大利进口的,发票还在抽屉里,你自己看。”
乔麦抱着猫跑了。
过了两天乔麦去医院复查,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
袁方问她怎么样,她摆摆手:“还那样,没恶化也没好转,医生让我接着观察。”
袁方没再问,晚上做了四个菜,把乔麦爱吃的红烧肉做了两盘。
乔麦吃了三碗饭,吃完摸着肚子说:“袁方,我想好了,我不走了,我留下来跟你一块儿开店。”
袁方筷子停在半空:“你说真的?”
“真的。走了这一圈我也想明白了,满世界跑是挺爽的,但跑完了还得回来。我回来跟你一块儿干,你那店我一个人能顶半边天。”
“你顶什么顶,你连真假包都分不清。”
“我可以学嘛!”乔麦拍桌子,“再说了我还能给你当模特,我穿你那儿的衣服拍照发网上,给你引流。”
袁方想了想:“你要干也行,但有一条,别把你那猫带店里来,它抓坏我东西你赔不起。”
“成交!”
第二天乔麦就搬了把椅子坐店里来了,穿着袁方店里的香奈儿外套拍照,拍了九张发朋友圈,配文:“闺蜜的二手奢侈品店,正品保真,假一赔十,需要的私聊。”
底下鲁一丁他妈点了个赞。
袁方看着那条朋友圈,又看了眼柜台旁边贴着的“假货,非卖品”的小牌子,把烟摸出来又塞回去了。
橘猫趴在乔麦腿上打呼噜,乔麦一边撸猫一边跟客户发语音:“姐您放心,我们这儿的东西都过两道鉴定,我自己盯着……”
袁方靠在柜台后面,听着乔麦满嘴跑火车,心想这人回来也挺好,好歹店里热闹了。
至于乔麦那个法国小伙明年春天来不来,来了之后怎么办,那是明年的事儿了。
明年的事儿明年再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