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方把那只爱马仕铂金包往柜台上一搁,手指头在包底摩挲了两下,没摸到那个熟悉的硬块。
“乔麦,你过来看看。”
乔麦正蹲在店角落翻一堆丝巾,头也不抬:“看什么?你那眼神比鉴定师都毒,还用得着我?”
“我摸着不对劲。”袁方把包翻过来,底钉那儿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对着光才看得见,“这包是假的。”
乔麦蹭地站起来,丝巾掉了一地:“不能吧?你不是从老客户手里收的?那大姐买了十几年了。”
“所以我才叫你过来看。”袁方把包往她面前一推,“你摸摸,这皮子摸着滑,正品是那种涩中带滑,这个滑得发腻。还有这五金牌子,正品的字是刻进去的,这个看着像印的,边缘发糊。”
乔麦上手摸了半天,又掏出手机开手电筒照:“……真假的,我摸着差不多啊。”
“差多了。”袁方把包拎起来塞回防尘袋,“你摸摸我柜上那个黑金,比一比。”
乔麦照做了,撇撇嘴:“啧,还真是,一对比你这假货就露馅了。怎么着?找那大姐去?”
“找肯定得找。”袁方靠回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又把烟盒朝乔麦扬了扬,“来一根?”
“滚,我这肺都这样了你还招我。”乔麦把烟盒抢过来塞回抽屉,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打算怎么跟人说?人家十几年老客户,你说你卖她个假包,她肯定不认。”
“不认就不认,我认栽。收包的时候我自己没看准,怨我。”袁方吐了口烟,“退钱,包还她,以后不收她东西了。”
乔麦啧了一声:“你倒想得开。这包多少钱收的?”
“三万八。”
“……行吧,你大方。”乔麦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哎,我后天飞里斯本,你帮我看看我那个箱子还能不能修,拉杆有点卡。”
袁方掐了烟,起身从后面仓库拽出个银色日默瓦:“你这箱子摔过?箱子角都瘪了,拉杆里头有东西卡着,得拆开修。你急着用?”
“不急,我回来再拿。或者你修好了给我寄里斯本去,我到了给你地址。”
“你这一趟打算走多久?”
乔麦想了想:“看情况吧,医生说我还有一年半载的,我寻思着把想去的都去一遍,走哪算哪。实在不行我就死外头,骨灰撒海里,省事。”
袁方手里动作没停,嘴上说:“你死外头谁给你收尸?”
“你不是人啊?”
“我是你妈?”
“你是我闺蜜,比妈好使。”乔麦笑了一声,“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真死外头她得哭死,你帮我把事儿办了,回头我给你托梦。”
“滚。”袁方把箱子往地上一搁,“修好给你寄,邮费到付。”
“抠死你算了。”
两人正说着,店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男的探进半个脑袋,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头发油得能炒菜。
袁方一眼认出来,脸瞬间就冷了。
“袁方……”鲁一丁把门推开,整个人蹭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我……我来看看你。”
“看我?你看我干什么?咱俩离婚三年了,你欠我那四十万还没还呢。”袁方没起身,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有钱还我了?”
鲁一丁脸上讪讪的,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这不……我这不最近手头紧嘛,你先拿着,这是我从海南带回来的芒果,你最爱吃……”
“鲁一丁。”乔麦在旁边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欠她四十万,你拿芒果来抵?你这芒果是金子做的?”
鲁一丁看见乔麦,更不自在了:“乔麦你也在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先来看看方方……”
“方方也是你叫的?”袁方站起来,把那个塑料袋推回去,“芒果拿走,你人走。那四十万我给你算着利息呢,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来,没钱别来。”
鲁一丁没动,两只手搓来搓去:“方方,我这次来是真有事……我那个,我最近搞了个项目,就差一点启动资金,你看你能不能先借我五万,就五万,等我这项目回款了,我连那四十万一起还你……”
乔麦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鲁一丁,你这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吧?欠前妻四十万没还,又来借五万?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乔麦你别捣乱,我跟方方说话呢。”鲁一丁急了,“方方,咱俩好歹夫妻一场,你就当帮帮我,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袁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你走投无路?你跑路那会儿怎么不想想我走投无路?你欠一屁股债跑了,要债的天天堵我店门口,我那会儿刚离婚,店差点没开下去。你现在跟我说走投无路?”
鲁一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走吧。”袁方把芒果塞回他怀里,“芒果你拿回去自己吃,我不缺这一口。那四十万你记着就行,别的不用说了。”
鲁一丁站那儿又磨叽了半天,最后还是拎着芒果走了。
门关上之后乔麦翻了个白眼:“他怎么找到你这儿来的?”
“谁知道,估计问了一圈人。”袁方坐回去,又摸烟。
“你还抽?刚才不抽了一根了?”
“烦。”袁方还是点上了,“你说这人怎么就能这么不要脸呢?”
“要脸能欠钱跑路吗?”乔麦把丝巾捡起来叠好,“行了别气了,你越气他越得意。对了,你后天送不送我?”
“送,怎么不送。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
“我一点到你家接你。”
乔麦站起来拍拍屁股:“行。那箱子你给我修着,我先走了,还得回去收拾行李。”
“你收拾什么?你不是环游世界吗?带两件换洗衣服得了。”
“你管我,我乐意带八条裙子。”乔麦走到门口又回头,“哎,你说鲁一丁那项目靠谱吗?”
“靠谱个屁,他哪次靠谱过?当年跟我说搞什么进口红酒,赔了三十万,那三十万还是我给他填的窟窿。”
“那你刚才还跟他废话半天?”
“我那是看看他到底能有多不要脸。”袁方弹了弹烟灰,“结果比我想的还不要脸。”
乔麦哈哈笑着走了。
袁方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半天,烟抽完了,拿过那个假铂金包又看了半天。
这包是她上个月从刘姐手里收的,刘姐跟她做了七八年生意,从来没出过岔子。
她翻出微信,给刘姐发了条消息:“刘姐,您上个月卖我那铂金包,您还记得从哪儿买的吗?”
等了十分钟,刘姐回了一条语音,袁方点开,里头刘姐声音有点虚:“哎呀袁方,那包……那包是我闺女从国外给我带的,怎么了?有问题?”
袁方打字:“刘姐,这包我看着不太对,您方便的话拿来我帮您再看看?”
刘姐半天没回。
袁方把手机扣桌上,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包八成是刘姐闺女买的假货,刘姐自己也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把包收进柜子里,准备等刘姐回话再说。
第二天袁方把乔麦的箱子修好了,拉杆拆开里头卡了个硬币,也不知道怎么进去的。
她给乔麦打电话:“箱子好了,你过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你送过来呗,我懒得动。”
袁方关了店门去乔麦家,一进门就看见客厅地上摊着三个行李箱,衣服堆得跟山似的。
乔麦坐在地上往箱子里塞东西,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
“你这是搬家还是环游世界?”
“我这不是想着万一死外头了,多带两件好看衣服,遗容也体面点。”
“你能不能别老把死挂嘴上?”
“那我说什么?说我一定能战胜病魔?得了吧,医生都判了缓刑了,我认。”乔麦把箱子拉链使劲拽上,“哎你帮我看看,我这护照签证什么的都带齐了没有。”
袁方蹲下来帮她翻了翻:“齐了。你第一站里斯本待多久?”
“半个月吧,然后去波尔图,再往南走。反正没计划,走哪算哪。”
“钱够不够?”
“够,我把房子退了,东西该卖的卖了,该送的送了,留了二十万,够我造一阵子的。”
袁方看了她一眼:“你真不打算治了?”
乔麦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治什么治?化疗放疗靶向药,折腾一圈多活半年,受那罪干什么?我宁可拿这钱出去看看。袁方你说,人活一辈子图什么?我前三十年攒钱买房还贷,后两年治病把钱往医院里扔,我图什么?我就图最后这点时间能自己说了算。”
袁方没接话,帮她把箱子扣好:“行,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我想得可明白了。”乔麦拍拍箱子,“后天送我去机场,别迟到。”
后天袁方准时到了乔麦楼下,乔麦拖着三个箱子下来,戴了顶大草帽,墨镜遮了半张脸,嘴上涂了个大红口红,跟要去走红毯似的。
“你这打扮……”袁方帮她把箱子塞后备箱,“你是去旅游还是去相亲?”
“万一飞机上碰见个帅哥呢?”乔麦坐进副驾驶,“我这一路还长着呢,万一碰上第二春呢?”
“你拉倒吧。”
去机场的路上乔麦一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什么里斯本蛋挞哪家好吃,什么波尔图酒庄要不要提前订,什么要是她在国外没了让袁方把她那几件首饰分了。
袁方一边开车一边听,偶尔嗯一声。
到了机场,乔麦把三个箱子往推车上一摞,回头抱了袁方一下:“行了回去吧,等我给你寄明信片。”
“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乔麦推着车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哎袁方!”
“嗯?”
“鲁一丁要是再来找你,你别搭理他。”
“我知道。”
“还有,那个假包的事儿,该退退,别自己扛着。”
“行了走吧你,飞机要误了。”
乔麦冲她摆摆手,转身进了安检口。
袁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转身往外走。
回店里路上她接到刘姐电话,刘姐在那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袁方啊,那包我问了我闺女,她说……她说是在一个代购手里买的,花了六万多,她也不知道是假的……”
“刘姐,六万多买铂金包,您觉得可能吗?”
刘姐不吭声了。
“这样吧刘姐,”袁方把车靠边停下,“包您拿回去,钱我退您,咱俩这么多年交情,我不跟您掰扯这个。但以后您收东西得留个心眼,六万多的铂金包,天上不掉这馅饼。”
刘姐在电话那头连声说谢谢,袁方挂了电话,心想这三万八算是打水漂了。
她正准备发动车子,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是袁方女士吗?我这儿是城南派出所,鲁一丁你认识吧?他涉嫌非法集资,现在人在我们这儿,他说你是他前妻,让我们联系你……”
袁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来电显示,又放回耳边:“警察同志,我跟鲁一丁三年前就离婚了,他的事儿跟我没关系。”
“我们知道,就是例行通知一下,他提供的前妻联系方式就你这一个,你要方便的话过来做个笔录,不方便就算了。”
袁方想了想:“行,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车里骂了一句:“鲁一丁你他妈真是阴魂不散。”
下午袁方去了派出所,做了个简单笔录,警察问她鲁一丁最近有没有联系过她,她说前两天来过店里借五万块钱,她没借。
警察点点头说行,又问她知不知道鲁一丁那个项目的具体情况,袁方说什么都不知道,离婚之后他干什么她一概不问。
从派出所出来她给乔麦发微信:“鲁一丁进去了,非法集资。”
乔麦过了俩小时才回,估计在飞机上刚落地:“该!让他骗人!你没事吧?”
“我没事,跟我没关系。”
“那就行。我到里斯本了,这地方真好看,回头给你寄明信片。”
袁方看着手机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回店里了。
柜台上还搁着那只假铂金包,她拿起来看了看,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