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秋菊五十八岁这年学会用智能手机。
团团出生之前她只会接电话,团团出生之后席蓝给她装了微信,教她发语音,看照片,视频通话。
她学得慢,但上手之后比谁都上瘾。
每天早上六点半,家族群里准时出现她发的团团照片,角度永远是从下往上拍,团团的鼻孔占了画面三分之一。
这天下午团团睡了,巩秋菊靠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一条老家姐妹转的链接,标题写着“纺织厂老同事聚会报名接龙”。
她点进去看了半天,名单里有好几个名字她认得。
王秀兰,当年跟她一个车间的。
李桂芬,仓库对桌的。
还有赵红梅,当年车间主任的小姨子,仗着亲戚关系天天给人派活。
巩秋菊盯着赵红梅的名字看了十秒钟,把手机扣在腿上。
晚上席蓝回来,巩秋菊把手机递过去。
“你帮我看看,这个接龙怎么报。我不会弄。”
席蓝翻了一遍。
“妈你要去?在哪儿聚?”
“就咱们老家那个镇,原来厂子那块地改成饭店了。下个月八号。”
“你去呗。我那天请假带团团。”
巩秋菊没吭声。
席蓝看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你不想去?”
“也不是不想去。就是……”巩秋菊把手机拿回来,翻到赵红梅的名字,“这个人,当年把我从车间挤到仓库的。她那时候管排班,我怀孕七个月她还给我排夜班。我找她说我身子重了能不能换白班,她说厂里规定就这样,你干不了就回家歇着。我歇了,歇了三个月,产假一休完回去,车间位子没了。她小姑子顶了我的岗。”
席蓝把手机接过来看了名单。
“她还在名单上?”
“在。她还接龙了。你看,她排第三个。”
“那你更得去了。”
巩秋菊抬眼。
“我去干什么?去看她显摆?她后来当了车间副主任,退休金比我高。”
“妈,你退休金多少?”
“两千八。”
“赵红梅多少?”
“听说三千六。”
“差八百块钱你就不敢见她了?”
巩秋菊把腿上的毯子抖了一下。
“谁不敢见了?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去了也是听她们说当年怎么怎么样,谁家儿子出息了,谁家闺女嫁得好。我坐那儿没话说。”
席蓝把手机还给她。
“你有话说。你儿子副总监,你儿媳妇高级经理,你孙子一岁半会背三首唐诗——虽然只有你自己听得懂。你怎么没话说?”
巩秋菊嘴角动了一下。
“背什么唐诗。就会说『鹅鹅鹅』,后面全是我替他说的。”
“那也是会。”
巩秋菊想了半天。
“你那天真能带团团?”
“真能。我请假。”
“那你给我转两百块钱。聚会AA制,一人两百。”
席蓝当场转了三百。
“剩下一百买水喝。”
聚会那天巩秋菊穿了一件暗红毛衣,把头发拿梳子蘸水刮得溜光。
出门前对着玄关镜照了三遍,问席蓝:“我这样行不行?会不会太土了?”
“行。你比你儿子穿得精神。”
巩秋菊坐城乡公交到镇上,饭店就在原来厂门口那条街上。
招牌换了三回了,最早叫国营第三纺织厂食堂,后来承包给个人叫老厂饭店,现在装修了一下叫纺织记忆主题餐厅。
门口立了块牌子,红底黄字:“老三厂同事聚会签到处”。
旁边摆了一张长桌,王秀兰坐在那儿收钱,看见她就站起来。
“秋菊!你可算来了!多少年没见了?”
“秀兰。你胖了。”
“你倒没怎么变,就是头发白了点。”王秀兰把她名字划了勾,塞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瓜子和橘子,“进去坐,桂芬她们在里面占了两桌。”
巩秋菊往里走,推开门就看见李桂芬。
李桂芬从仓库退休的,跟她搭过三年对桌。
两个人握了手,李桂芬把她拉到靠墙那桌坐下。
“你腰还疼不疼?”
“疼。阴天就疼。”
“我也疼。咱俩仓库那几年,天天搬布匹,一匹三十多斤,两个人抬。你现在干什么?带孙子?”
“带孙子。一岁半了。”
“你儿子那个,在上海是吧?”
“在。买房了。副总监了。”
李桂芬眼睛亮了一下。
“副总监?那不小了。你儿媳妇呢?”
“审计师。高级经理。”
“嚯。你儿子儿媳妇都行啊。你算熬出来了。”
巩秋菊把瓜子倒出来嗑,没接话。
这时候赵红梅进来了,穿一件紫红色羽绒服,烫了个小卷,手腕上戴了只金镯子。
她一进门就挨桌打招呼,声音大得整个屋都能听见。
“哎呀秀兰!你一点没老!桂芬!你这件衣服好看!哪儿买的?”
巩秋菊低着头嗑瓜子。
赵红梅走到她们这桌,拉开椅子坐下。
“秋菊。好多年没见你了。听说你去上海了?”
“嗯。给儿子带孩子。”
“带孩子好,带孩子好。我孙女也我带的,带到上小学才还给她妈。你现在住儿子家?”
“住。次卧。”
“次卧多大?够住吗?”
“够。八平米。”
赵红梅啧了两声。
“八平米是小了点。我儿子给我换了个一楼的房子,带院子,六十平。他说妈你带孩子辛苦,住宽敞点。”她伸手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你儿子那个房子买的哪个区?”
“浦东。”
“浦东大了。多少钱一平?”
巩秋菊把瓜子壳扔桌上。
“七万多。”
赵红梅手里的筷子停了。
“七万多?那你们首付出了多少?”
“我没出。他们自己挣的。我儿子工作早,攒了几年。”
“你儿媳妇家里没帮衬?”
“没帮。她爸妈农村的。”
赵红梅啧了一声。
“那你儿子压力不小啊。七万多一平,贷款得还多少年?”
“三十年。他们自己还,没让我掏过一分钱。”
赵红梅把筷子放下了,换了个话题。
“秋菊,你当年在仓库干了几年?”
“三年。”
“三年。后来怎么没回车间?”
巩秋菊抬头看她。
“回不去了。位子不是让人顶了吗?”
桌上安静了一拍。
李桂芬在旁边咳了一声,低头剥橘子。
赵红梅脸上没什么变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时候厂里规定嘛。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走了,坑不能空着。我也没办法。”
“我没说你有办法。我就说事实。我回不去,因为位子没了。”
“秋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是过去这么多年了。所以我今天坐这儿跟你吃饭。我要是没过去,我今天就不来了。”
赵红梅把茶杯放下,笑了一下。
“你还是那个脾气。当年在车间你就这样,说话跟刀子似的。”
“我当年在车间不这样。我当年在车间见谁都笑。我去了仓库才变这样的。”
王秀兰从隔壁桌探头过来打圆场:“哎呀老姐妹见面聊点高兴的。秋菊你孙子照片有没有?给我们看看。”
巩秋菊掏出手机,翻出团团的照片。
她存了两百多张,从出生到现在按月排的。
她挑了一张团团穿虎头鞋的,一张在小区里追鸽子的,一张趴地上啃磨牙棒的。
一桌人传着看。
李桂芬说眼睛像秋菊。
王秀兰说鼻子像他爸。
赵红梅看了半天,说了句:“养得挺好。胖乎乎的。”
巩秋菊把手机收回来。
“我带的。”
“你儿媳妇不管?”
“管。下了班就管。周末她自己带,让我歇。”
“那还行。我儿媳妇那时候全甩给我,晚上孩子哭她装听不见。我带了三年,落了一身病。”
巩秋菊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
“我儿媳妇不甩。她上班比我当年厉害,挣钱也比我多。但她回来照样给孩子洗澡喂饭。她跟我吵过架,吵完了给我买按摩仪。她升职那天跟我说,妈,我涨工资了,团团奶粉你出。我说行。我退休金够花。”
赵红梅没再问。
她把桌上的塑料袋打开,开始分橘子。
“吃橘子吃橘子。我带来的。”
巩秋菊拿了一个。
赵红梅看了她一眼,又拿了一个塞她手里。
“拿两个。你当年在仓库,冬天手裂口子,我看见了。我柜子里有蛤蜊油,没给你。我那时候小气。”
巩秋菊把橘子装兜里。
“我知道你有。我也没跟你要。”
赵红梅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记仇记一辈子。”
“我记性不好。该记的记,不该记的忘。”
散场的时候王秀兰给每人发了一包厂里的旧照片翻印件。
巩秋菊翻了翻,找到一张仓库的合影。
她站在第二排最边上,头发扎成马尾,穿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本出库单。
她看了半天,把照片塞进包里。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她给席蓝发语音:“我晚上到家。团团睡了没有?”
席蓝回得很快:“没睡。等你回来。他非要等你,我拦不住。”
“等我干什么?”
“他说要给你看他的新鞋。我给他买了双会亮的。”
巩秋菊对着手机笑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那个按摩仪,再给我买一个。我今天背了一天包,肩膀疼。”
席蓝回:“买。到家给你按。”
巩秋菊把手机揣兜里,靠窗坐着看路边的树往后跑。
包里那张仓库合影露出一角。
她想了想,把照片抽出来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她旁边站的是李桂芬,两个人抬着一匹布,脸上都笑出牙花子。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第三纺织厂仓库班组合影1993年春”。
她从包里摸出赵红梅塞给她的橘子,剥了一个。
橘子酸,她吃了一半塞兜里了。
到家的时候席蓝在给团团穿新鞋。
团团看见她进门,蹬蹬蹬跑过来,两只鞋在地上踩出红蓝交替的光。
“奶!亮!”
巩秋菊把他抱起来。
“亮。你妈买的?”
“妈买!”
“你妈有钱。你奶奶没钱。”
席蓝从地上站起来。
“妈,你今天聚会怎么样?”
巩秋菊把团团放下,从兜里掏出那半个酸橘子搁桌上。
“不怎么样。赵红梅请我吃了个橘子。酸。”
“就这?”
“就这。哦对了,她夸团团胖。我说我带的。”巩秋菊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回头,“你那个升职材料交了没有?”
“交了。”
“批了告诉我。我下回聚会好跟她们说。”
席蓝笑了一声。
“你下回聚会什么时候?”
“不知道。看她们什么时候再接龙。”巩秋菊把门推开一半,又想起来,“你那个按摩仪别忘了。”
“忘不了。明天到。”
巩秋菊关上门。
席蓝听见她在屋里哼歌,调子跑得没边,但听得出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团团踩着亮鞋在客厅里跑圈,席蓝掏出手机给元蓁发微信:“我婆婆今天聚会回来哼歌了。”
元蓁回:“她赢了?”
“算平手吧。她没跟人吵架,还收了人家一个橘子。”
“那算赢了。你婆婆这个人,能收人家橘子就是放下了。”
席蓝把手机放下,冲团团喊:“别跑了,再跑楼下该上来了。”
团团不听,接着跑。
鞋在地上闪出红一道蓝一道的光。
次卧里巩秋菊还在哼歌,哼到“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的时候卡住了,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席蓝没提醒她。
她靠在沙发上,听着儿子跑圈的脚步声和婆婆跑调的歌声,拿起手机给老公发了一句:“你妈今天穿暗红毛衣去聚会了,回来说赵红梅给她橘子吃。”
老公秒回:“赵红梅是谁?”
“你妈的老仇人。回头你自己问她。”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我不敢问。你帮我问。”
席蓝笑了一声,没回。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