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客户过会了。
席蓝把补充合同,利息回单,老板个人的还款凭证钉成一本,交到方总办公室。
方总翻了一遍,抬头看她。
“那笔资金占用,你怎么让他还的?”
“我跟他算了笔账。我说王总,你这笔钱今年不还,我出保留意见,你今年上不了市。你上不了市,你后面那轮融资也黄了,你算算哪个亏得多。他第二天就让财务把利息打过来了。本金分两笔,第一笔上个月还的,第二笔上周还的。凭证都在这儿。”
方总把本子合上。
“你挺狠。他那个人我打过交道,抠门出了名的。你让他掏利息,他居然掏了。”
“我跟他说利息按LPR算的,没多要他的。他还占理了,说席会计你公道。”
方总笑出了声。
“行。明年高级经理我给你报上去。你那个小陈,我看了他最近做的底稿,比之前强多了。你带的?”
“带了。他脑子够用,就是没人敲打。周建明之前不管他,底稿签字都不查。”
“周建明……”方总把本子往桌上一扔,“我回头跟他谈。你回去吧,下周把升职材料交了。”
席蓝从方总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给小陈发了条微信:“方总说年底升职名单里有你,初级升中级。你材料准备一下。”
小陈秒回:“真的假的蓝姐?”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蓝姐我请你吃饭!”
“不用。你把下个项目的底稿做干净就是谢我了。”
晚上回家,席蓝把升职的事说了。
巩秋菊正在给团团喂饭,听完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高级经理?比项目经理大?”
“大一级。”
“那你工资涨多少?”
“涨百分之三十。奖金另算。”
巩秋菊把勺子塞团团嘴里。
“听见没,你妈涨工资了。以后给你买好奶粉。”
团团把饭喷出来,糊了巩秋菊一脸。
巩秋菊骂了一声小兔崽子,拿纸巾擦脸。
老公八点半到家,手里拎了瓶酒。
“我那个副总监,批了。下个月上任。”
席蓝看着他。
“那你以后几点回家?”
“七点。我跟新老板谈好了,我不用盯具体项目,主要是管理。七点能到家。”
“你说的。团团明年上托班,早上你送。”
“我送。我七点半出门,送完他再去公司,来得及。”
巩秋菊在旁边插嘴:“你俩都升了,团团谁带?托班四点就放学,谁接?”
席蓝跟老公对视了一眼。
席蓝说:“我请了个阿姨,四点接,接到六点。六点我或者他爸到家一个,接手。”
“阿姨钱谁出?”
“我出。我涨工资了。”
巩秋菊把碗收了,进厨房之前丢下一句:“那你们自己排班。排好了给我看,我按你们排的来。”
周末元蓁来家里吃饭。
巩秋菊做了一桌子菜,元蓁拎了瓶红酒,给巩秋菊也倒了一杯。
“阿姨,我敬你。你帮席蓝带孩子,比她老公管用多了。”
巩秋菊抿了一口酒。
“我不管谁管?她老公天天加班,我总不能看着我孙女没人带。”
“是孙子。”席蓝纠正。
“我说习惯了。我生你老公的时候想的是闺女,生出来是小子,我到现在都没改过来。”巩秋菊拿筷子敲席蓝手背,“你那个升职,材料交了?”
“交了。”
“方总批了?”
“批了。明年一月生效。”
元蓁举杯。
“恭喜。席蓝,你记不记得你生完孩子那会儿跟我说什么?你说你完蛋了。你现在看看,你完蛋了吗?”
席蓝跟她碰了一下杯。
“没完。就是累。累得跟狗一样。”
“谁不累?我天天做手术做到腰疼,我也累。但我累得值。你值不值?”
席蓝看着团团在爬行垫上追一只皮球,追到了抱起来啃,啃了一嘴毛。
她走过去把球抽出来,团团咧嘴要哭,她拿磨牙棒塞他嘴里,哭声憋回去了。
“值。我升职加薪,我儿子有人带,我婆婆腰疼我给她买了按摩仪。我累是累,但我没丢东西。”
巩秋菊在厨房听见了,端着汤出来。
“你丢什么了?你丢了你那点玻璃心。你以前被人说两句就躲厕所哭,你现在谁敢说你?”
“妈,你当年要是有人帮你带孩子,你也能升。”
巩秋菊把汤放桌上,坐下来。
“我当年没人帮。你奶奶说了,她的孩子她带大了,我的孩子我自己带。我记她一辈子。所以我帮你带,我不让你走我的老路。”
席蓝把汤勺递给她。
“妈,谢谢你。”
“少来这套。你明年升了高级经理,奖金多分我点。”
“分。团团奶粉你出。”
“我出就我出。我退休金够花。”
元蓁看着这婆媳俩,把酒杯放下。
“席蓝,你那个项目做完了,接下来干什么?”
“带小陈做下一个。方总给了个新项目,医疗器械的,比上一个还大。我下周进场。”
“那你又得跑三个月?”
“跑。但我跟方总谈好了,我一周去两天,剩下一天小陈去。我远程盯。”
“你老公没意见?”
“他有意见让他憋着。他升副总监了,他管孩子的时间得跟我一样多。”
巩秋菊在旁边点头。
“对。他要是敢不干,我骂他。”
元蓁笑出了声。
“阿姨,你当年要是这么厉害,你也不至于在仓库待三年。”
巩秋菊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我当年没碰上好时候。我现在碰上了,我儿媳妇替我厉害。”
晚上十点,元蓁走了。
席蓝把团团哄睡了,坐在餐桌前写升职材料。
巩秋菊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她还在写,站了一会儿。
“你那个材料,写完了给我看看。”
“你看得懂?”
“我看不懂字,我看行。写得太密了,领导看着累。你空一行写一行。”
“知道了。”
巩秋菊端着水杯回屋。
席蓝写到十一点,把材料收进包里。
她走到小床边看了看团团,儿子这次趴着睡,脸侧向一边,口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她给他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元蓁发微信:“到家了。你婆婆今天那句『我儿媳妇替我厉害』,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就觉得她说了句实话。”
“席蓝,我下个月去开会,那个生殖医学的会。我想好了,我再冻五年。四十岁之前不想生就不生。”
“你想好了就行。”
“你后悔生孩子吗?”
席蓝站在小床边,看着团团撅着屁股睡。
她想了想,打字:“后悔过。生完头三个月天天后悔。现在不后悔了。但我不会劝你生,也不会劝你不生。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你这话跟我妈说的一样。”
“你妈也这么跟你说?”
“我妈说,你爱生不生,反正我不给你带。”
席蓝笑了一声。
“那你比我惨。我婆婆好歹给我带。”
“你婆婆是吃了亏,不想让你再吃一遍。我妈是没吃亏,所以她不知道亏在哪儿。”
席蓝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团团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睡过去。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客厅里巩秋菊的咳嗽声响了两下,停了。
席蓝闭上眼。
明天周一,她要早起赶高铁。
团团七点醒,她走之前得把辅食从冰箱拿出来解冻。
巩秋菊说七点半她带团团下楼遛弯,让她别磨蹭。
她翻了个身,把闹钟定在六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公发微信:“明天我送团团去托班体验,你赶车别迟到。”
她回:“你送。我六点半出门。”
“你材料交之前给我看一眼。”
“你帮我看?你看得懂吗?”
“我好歹是个副总监。你让我看一眼,我给你提意见。”
“行。明晚。”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巩秋菊又咳了两声,然后是小床里团团吧唧嘴的声音。
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固定频率的白噪音。
席蓝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闹钟还没响,天还没亮。
明天还得早起。
但她知道明早闹钟响的时候,她起得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