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汇报安排在下午两点。
席蓝一点半到会议室,把投影接好,底稿按顺序摆在桌上。
小陈坐她旁边,手里攥着激光笔,手心全是汗。
合伙人姓方,四十来岁,女,进会议室先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就说:“小席,你讲吧。讲干货,别念PPT。”
席蓝站起来,翻到底稿第一页。
“方总,我讲三个数。第一,这家客户应收账款总额四千六百万,其中超三年的八百七十万。小陈之前按百分之五十计提,我改成百分之八十,坏账准备多提两百六十万。调整后净利润从九百二十万降到六百六十万。第二,存货两千一百万,我上周去盘了三天,盘出账实差异四十三万,其中三十一万是去年就挂账没处理的。我已经让客户出了说明,这部分今年必须核销。第三,关联方资金占用,客户老板个人卡走账一千两百万,没利息没合同。我让小陈发了函证,对方财务总监今天上午签字确认了。这三项调整完,这家客户今年能不能过会,得看他们老板怎么解释那笔资金占用。”
方总听完,拿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小陈,你之前怎么没提这些?”
小陈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
“方总,我……应收账款那个计提比例,我按旧准则算的。存货差异我盘的时候没注意,席姐去了才发现。资金占用那个,我发了函证但没追着要回函。”
“你坐着吧。”方总转向席蓝,“你回来上班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把这些都翻出来了。周建明跟我说你情况特殊,不能出差不能加班,让我别给你派大活。”
席蓝心里骂了一句。
面上没动。
“方总,我一周去现场三天,剩下两天在公司做底稿。晚上我哄完孩子睡觉还能干两小时。您要是有急活,我晚上干。”
方总笑了一声。
“你孩子多大了?”
“一岁三个月。”
“我生老大的时候,休了四个月产假,回来我合伙人跟我说,小方,你要么降薪转非升职序列,要么辞职。我当时选了降薪。降了两年,后来我又升回来了。”方总把本子合上,“你比我强。我那时候没敢跟合伙人拍桌子。”
“我拍了。拍完周经理给我项目了。”
“我知道。周建明跟我汇报了,说你情绪激动,威胁要找HR。”方总站起来穿外套,“我跟他说,席蓝要是真去找HR,我第一个批。产假返岗降岗,一告一个准。他怕了,才把项目给你。”
席蓝没说话。
“你这个项目接着跟,跟到底。年底奖金按项目经理算。小陈给你打下手,你带他。”方总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但你给我听好了。你一周去三天,我批了。三个月之后我要看结果。客户过会了,我明年给你升高级经理。没过会,你跟我这拍桌子没用,你得跟客户拍去。”
“明白。”
方总走了。
小陈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蓝姐,方总刚才那话,是不是说我不行?”
“她说你不行了吗?她说让你打下手。你把底稿做扎实了,明年她自然让你升。”
“那你还带我吗?”
席蓝把底稿收进文件袋。
“带。但你得听我的。我说补签字就补签字,我说改计提就改计提。你再自作主张按旧准则算,我保不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
席蓝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碰见周建明。
他端着咖啡杯,看见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汇报完了?”
“完了。”
“方总怎么说?”
“让我接着跟。年底按项目经理算奖金。”
周建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挺好。你辛苦。”
“周经理,我谢谢你给我项目。但我跟你说清楚,以后你跟我说话,别再说『你情况特殊』。我情况特不特殊,我自己说。你说一次我忍,说两次我直接找方总。”
周建明把咖啡杯举了一下,算是回应,转身走了。
席蓝掏出手机给元蓁发微信:“搞定了。年底奖金按项目经理算。”
元蓁秒回:“牛逼。晚上来不来医院?我值班到八点。”
“来。我给你带杯奶茶。”
“少糖。加珍珠。”
席蓝到医院的时候快七点。
元蓁在医生办公室吃盒饭,桌上摊着一堆病历。
席蓝把奶茶放她手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那个宫腔镜做完了?”
“做完了。息肉,切了送病理了。良性可能性大。”元蓁吸了口奶茶,“你刚才说你婆婆怎么样?她没闹?”
“没闹。她今天早上还跟我说,让我PPT别写太多字。她以前在厂里写过八年生产总结。”
“你婆婆这个人挺有意思。嘴上全是旧社会那套,骨子里比谁都明白。”
“她就是嘴硬。我上回跟她吵完,第二天她给我炖了藕汤。她心里服了,嘴上不认。”
元蓁把盒饭扒完,擦了嘴。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就这么每周跑三天?”
“先跑三个月。客户过会了,我升高级经理。到时候我手底下能带两个人,就不用天天盯现场了。”
“那你儿子呢?”
“明年上托班。我老公说他明年争副总监,争上了他就能早点回家。”
“你信?”
“我信一半。他要是争不上,我就多请半天阿姨。反正我奖金上来了,请得起。”
元蓁看着她。
“席蓝,你记不记得你刚生完团团那会儿,你给我打电话哭,说你觉得你完了,你什么都干不了了。”
“记得。我在卫生间哭的,怕我婆婆听见。”
“你现在还哭吗?”
“不哭了。没空哭。哭完了第二天还得早起赶高铁。”
元蓁把奶茶杯扔垃圾桶里。
“你那个项目,资金占用那个事,客户老板个人卡走账,你打算怎么弄?”
“让他补合同补利息,今年之内还回来。还不上就做保留意见。方总也知道这事,她说到时候她亲自跟客户谈。”
“那你这个项目风险挺大。万一客户过不了会,你奖金也没了。”
“所以我三个月之内必须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下周去客户那儿,直接找他们老板谈。他要是拖着不还,我就让方总出马。”
“你一个项目经理,直接找人家老板谈?”
“我不找谁找?小陈去谈,人家老板拿正眼看他?周建明去谈,他巴不得我这个项目黄了。只能我自己上。”
元蓁竖起大拇指。
“你行。你以前跟客户吃饭都不好意思夹菜,现在敢跟人老板拍桌子了。”
“都是逼出来的。你没生孩子你不知道,你生了孩子,全世界都觉得你不行了。你老板觉得你不行,你婆婆觉得你不行,你老公嘴上说你行心里觉得你不行。你要是不自己站起来,他们就真当你不存在了。”
元蓁没接话。
她把病历整理好,放进文件柜。
“我下个月去参加一个学术会,生殖医学的。有个专家讲『社会性冻卵』,我想去听听。”
“你还想着生孩子的事?”
“我没想好。但我把卵冻了,我三十五岁不着急,我四十岁还能想这个事。席蓝,我跟你不一样,你选了现在生,我选了以后再说。但咱俩有一点是一样的——不想被人推着走。”
“你这话跟我婆婆说的一样。她说她当年就是被人推着走,推到最后没路走了。”
“所以你婆婆现在帮你。她推不动你了,她就帮你。你信不信,你升了高级经理,你婆婆比谁都高兴。”
席蓝回到家快九点。
团团睡了,巩秋菊在客厅叠衣服。
看见她回来,指了指餐桌上的碗。
“给你留了汤,喝完再睡。”
席蓝坐下来喝汤。
巩秋菊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她卧室,出来的时候拿了张纸。
“你看看这个。”
席蓝接过来,是张手写的日程表。
周一上午遛弯,周二下午去社区活动中心,周三上午打疫苗,周四……写得密密麻麻,字歪歪扭扭,但每一格都填满了。
“妈,这是你做的?”
“我闲着没事排的。团团现在白天就睡一觉,下午能出去多待会儿。社区活动中心有小孩玩的,我推车带他去。你下周不是要去客户那儿三天吗?我按这个表带他,你不用操心。”
席蓝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妈,你当年在厂里写总结,也是这么写的?”
“比这写得细。车间日报表,一天一张,写错了要扣钱。”
席蓝把纸折好,塞进手机壳后面。
“我留着。下回我老公说带孩子不难,我给他看这个。”
巩秋菊笑了一声。
“你老公昨天给团团洗澡,洗完了地上全是水,他拿拖把拖了半小时。我站旁边看着没帮忙。他自己拖完了跟我说,妈,带孩子真累。我说废话,你才知道。”
席蓝把汤喝完,碗放进水池。
“妈,我下周三去客户那儿,周四回来。周五我请了半天假,我带团团,你歇着。”
“你请假干什么?你忙你的。”
“我忙完了。周五下午我没什么事。我带他去商场那个游乐场,你跟我们一块去,你坐着看,我带他玩。”
巩秋菊想了下。
“那行吧。游乐场旁边有卖糖炒栗子的,你买一袋。”
“买两袋。”
“一袋就够了。你买多了我又得省着吃。”
席蓝没理她,拿手机下单了两袋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