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蓁七点半准时到,拎着一瓶霞多丽和半只烤鸭。
席蓝把团团塞给她,自己钻进卧室关上门。
元蓁抱着团团坐在爬行垫上,团团伸手抓她眼镜,她把眼镜摘下来别在领口。
“你妈要打仗了,咱俩在这儿当观众。”元蓁撕了条鸭腿肉塞团团嘴里,团团嚼了两下吐出来,抹了她一手油。
卧室里,席蓝拨通周建明的视频。
响了六声他才接,背景是他办公室,灯只开了一半,他脑门上油光锃亮。
“哟,家里?”周建明把手机架在支架上,“你说吧。”
“周经理,我长话短说。产假之前我手里有两个项目,一个A轮的医疗器械,一个Pre-IPO的检测机构。这两个项目的底稿我走之前都做到百分之八十了,现在谁在跟?”
“小陈接的。怎么了?”
“我要拿回来。A轮那个我不碰了,让给他练手。Pre-IPO那个我得跟到底,我跟了十一个月,客户关系是我跑的,关键审计事项是我谈的。现在换人,客户也不认。”
周建明把手机拿近了些。
“席蓝,我跟你说实话。小陈跟了两个月了,客户那边也熟了。你现在横插一杠子,你让我怎么跟小陈交代?”
“你跟小陈交代?那谁跟我交代?我休产假是公司批的,我休完回来项目就没了,你让我找谁交代?”
“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周经理,我给你两个方案。第一,Pre-IPO那个项目我接着跟,小陈做副手,我每周去客户现场三天。第二,你白纸黑字给我写个时间表,什么时候让我回项目,回哪个项目。我拿着这张纸,年底考核按这个算。你选哪个?”
周建明沉默了一会儿。
元蓁在客厅听见席蓝的声音拔高又压下去,团团在她腿上蹦,她拿鸭骨头逗他。
“席蓝,我问你一句。你一周能去客户现场三天?你孩子谁带?”
“我婆婆带。我老公带。我请阿姨带。这不用你操心。”
“那你婆婆身体行吗?你上回不是说她腰不好?”
席蓝顿了一下。
“周经理,我婆婆身体好不好,是我家的家事。你只要告诉我,工作这块你能不能安排。你要说能,我下周就进场。你要说不能,我明天就去找HR。”
“你找HR干什么?”
“我问问HR,产假返岗被调岗降效,是不是合规。你要觉得合规,你让她给我出个书面意见。”
周建明把手机拿远了点,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行行行,你下周一进场。小陈副手。但我跟你说好,你一天在客户那儿最多待到五点,五点你得撤。晚上小陈盯。”
“六点。”
“五点半。不能再多了。你多待了,回头你老公找我投诉,我受不了。”
“五点半。”
挂了视频,席蓝走出来,脸上表情松了一半。
元蓁把团团递给她:“谈赢了?”
“算赢吧。项目拿回来了,一周去客户现场三天,五点半撤。”
“五点半?你从客户那儿回家还得一小时吧?”
“住那边酒店,一天补贴一百五,我自己再贴点。”席蓝把团团接过来,儿子揪她耳朵,“我算过了,三天住酒店,加上补贴,一个月多花两千。但项目奖金能拿回七成。值。”
元蓁把鸭架子推给她:“那你婆婆那边——”
“我明天跟她谈。她今天回老家了,后天回来。回来我就跟她谈。”
巩秋菊是后天下午回来的。
进门先看团团,从兜里掏出一双虎头鞋,是她在老家集上买的。
团团不穿,拿脚踹。
巩秋菊硬给他套上,拍了张照片发家族群。
席蓝等她忙活完了,端了杯茶过去。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下周一要回项目上了。一周去客户那边三天,得住两晚。”
巩秋菊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去三天?那团团呢?”
“团团白天你带,晚上我老公带。我周二周四晚上不在家,你帮我搭把手,给他喂个饭洗个澡。周五我就回来了。”
“你老公?他哪天八点之前回来过?”
“我跟他说好了。周二周四他七点准时到家。我跟他说了,他妈带一天孩子,他再加班加到十点,这个家就过不下去了。他答应了。”
巩秋菊把虎头鞋从团团脚上扒下来,放回袋子里。
“席蓝,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当年在纺织厂,生完孩子回去上班,厂里把我从车间调到仓库。我干了三年仓库,等我再想回车间,位子没了。我那时候跟你现在一样,想着我两边都要顾。后来呢?顾了三年,孩子没带好,工作也没上去。你听我一句,你现在要是两边都抓,到头来两边都抓不住。”
“妈,所以你觉得我应该辞职?”
“我没说让你辞职。我是说,你得认。你选了生孩子,你就得认这个代价。”
席蓝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妈,你当年认了,你后悔吗?”
巩秋菊不说话了。
“你后悔。你不后悔你天天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你每次说『我当年怎么怎么样』,你就是在告诉我你亏了。你亏了,所以你觉得我也得亏。妈,我不认这个。我生孩子是我选的,我上班也是我选的,这两个我都想要。你当年没得选,我现在有得选。你别拦我。”
巩秋菊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扔。
“我拦你?我拦你什么了?我大老远从老家回来给你带孩子,我拦你?”
“你嘴上没拦,你心里在拦。你觉得我不该去。”
“我——”
“妈,你听我说完。我去三天,家里活我全安排好。团团辅食我提前做好冻上,你热一下就行。晚上我老公管。你白天就带他出去遛遛,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中午你俩一块睡。你腰不行,我买了个腰凳,你背着他省劲。我周五回来,周末我自己带,你歇两天。你要实在不愿意,你跟我说,我去请阿姨。但我跟你说清楚,请阿姨的钱我从团团开销里出,你儿子不乐意我也得请。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巩秋菊坐那儿喘了半天粗气,最后拿手指点了点她。
“你行。你比你婆婆厉害。你婆婆当年要是有你这两下子,也不至于窝在仓库三年。”
“那你帮不帮我?”
“我不帮你谁帮你?你请阿姨,外人带团团,我能放心?”巩秋菊站起来往厨房走,“冰箱里没菜了吧?我晚上做。你爱吃那个藕,我多炖一会儿。”
席蓝跟到厨房门口。
“妈,谢谢。”
“少来这套。你下周一走之前把团团辅食做好,我不会做那洋玩意儿。”
周一早上六点半,席蓝拎着行李箱出门。
团团还没醒,她站在小床边看了两分钟,儿子趴着睡,撅着屁股,口水把床单洇湿了一小块。
她给他翻了个身,盖好被子。
巩秋菊从次卧出来,睡眼惺忪。
“走了?”
“走了。辅食在冷冻第二层,分装好了,一袋一顿。中午你热一袋,配米粉。晚上我老公回来弄。”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别误了车。”
席蓝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听见团团醒了,哼唧了两声。
她停了一拍。
巩秋菊把她往外推:“走你的。他看不见你就不哭。”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席蓝听见儿子哇的一声哭出来。
她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把耳机塞上,音乐开到最大。
客户现场在城东开发区。
席蓝到的时候小陈已经在会议室摆好了底稿。
看见她进来,小陈站起来,表情有点僵。
“蓝姐。”
“嗯。你把上个月的底稿给我过一遍。科目余额表,函证回函,存货盘点表,按顺序放。”
“蓝姐,周经理说让我——”
“周经理说让你做副手。副手就是帮我整理底稿,跑函证,盯盘点。项目方案我来定,客户我谈。你有意见现在提,没意见就干活。”
小陈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席蓝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第一本底稿。
看了三页她就停住了,拿铅笔敲纸面。
“小陈,这个应收账款账龄分析你做的?”
“嗯。”
“超三年的计提比例你按百分之五十算的?准则怎么规定的?”
“百分之五十啊。”
“你看的是旧准则。去年修订的,超三年计提比例不低于百分之八十。你把计提补上,重算坏账准备,今天下班前给我。”
小陈脸涨红了。
“这个……周经理看过,他没说有问题。”
“他看的是汇总表,没看底稿。你补不补?不补我找合伙人。”
“补补补。我下午改。”
席蓝继续翻底稿。
翻到存货盘点那页,发现签字栏空着。
“盘点谁去的?”
“我。上个月十八号去的。”
“盘点表怎么没签字?被审计单位财务经理签字呢?”
“他那天不在,说回头补。后来我忘了。”
席蓝把底稿合上。
“小陈,你去年考过CPA了是吧?”
“嗯。”
“考试是考试,干活是干活。盘点不签字,跟没盘一样。你今天联系对方财务经理,补签。对方不补,你出个情况说明,写清楚为什么没签,谁的责任。底稿里必须有这个。”
小陈拿着本子记,额头上冒汗。
中午吃饭的时候,席蓝给元蓁发微信:“我带的新人,底稿做得一塌糊涂。周建明居然让他接我的项目。”
元蓁回:“那你正好有理由拿回来。你给他收拾烂摊子,收拾完了在合伙人面前就是你露脸。”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儿子怎么样?”
“我刚打电话,我婆婆说他上午哭了二十分钟,后来背着他下楼看挖土机就不哭了。”
“那还行。你老公呢?”
“他昨晚七点零五分到的家,我婆婆说他给团团洗了澡,洗了一地水。团团头上洗发水没冲干净,我婆婆又给重洗了一遍。”
元蓁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
周三晚上席蓝住酒店,跟团团视频。
巩秋菊举着手机,团团看见屏幕里的妈妈,伸手来抓,抓不着就哼唧。
席蓝在屏幕这边做鬼脸,团团笑了,露出八颗牙。
“妈,他晚饭吃的什么?”
“你做的那个南瓜泥,热了一袋,拌了米粉。吃了一半,剩一半我吃了。没什么味儿。”
“明天你给他煮点面条,我冻了高汤块,你放一块。”
“知道了。你那边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降温。”
“不冷,酒店有暖气。”
“你那个项目,干得顺不顺?”
席蓝愣了一下。
这是婆婆第一次问她工作的事。
“还行。今天把客户财务总监谈下来了,函证全发出去。”
“那你好好干。团团你别操心,有我呢。”
席蓝挂了视频,坐在酒店床上发了会儿呆。
她打开电脑,把明天要跟合伙人汇报的PPT过了一遍。
十点半的时候,老公发来一张照片,团团趴在爬行垫上睡着了,屁股撅着,旁边放着一只没啃完的磨牙棒。
配文:“你儿子今天跟我睡,你放心。”
席蓝回了个“OK”,想了想又加一句:“他半夜要是醒了,你给他喝口水就行,别喂奶。”
那边回:“知道了。你早点睡。”
周五晚上席蓝到家,团团已经睡了。
巩秋菊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进门,站起来给她热饭。
“你老公今天去接的我,带团团去打了疫苗。团团哭了两声就好了,比别的孩子强。”巩秋菊把饭菜端上桌,“你那个项目,下周还去?”
“去。以后每周都去三天。”
巩秋菊坐下来,拿了个橘子剥。
“我今天跟你王姨打电话,她闺女在四大,去年生完孩子回去上班,天天加班到十点,孩子扔给保姆。上个月孩子肺炎住院,她请了一礼拜假,回去就被劝退了。”
“妈,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那个周经理,你防着他点。他这周没给你使绊子,下周呢?你项目干好了,功劳是他的。项目出了事,责任是你的。你别光知道低头干活,你也抬头看看人。”
席蓝把橘子接过来,掰了一半给婆婆。
“妈,你当年在仓库,是不是也被人使过绊子?”
巩秋菊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多了去了。我那时候笨,不会来事。你现在比我强,你敢跟你领导拍桌子。但你记住了,拍桌子一次就够了,拍多了人家就知道你就这点本事。你得让他们摸不透你。”
席蓝看着婆婆。
巩秋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嘴角往下撇着,跟平时数落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妈,我下周一走之前,给你把腰凳找出来。你出门背着他,省得抱。”
“找出来找出来。你上回买的那个我用着还行,就是带子老松。”
“我调好了你再试试。”
周日晚上,席蓝把团团哄睡了,坐在餐桌前整理下周的底稿清单。
老公从书房探出头来:“你下周还去三天?”
“对。”
“那你周三晚上能回来吗?周四团团打疫苗,我约了上午的号,我请了半天假,但下午有个会——”
“我周三晚上回来。周四上午我带他去,下午你接我班。”
“你周三晚上回来,那你客户那边怎么办?”
“我周三下午跟客户开会,开完坐高铁回来。晚上九点到家。”
“那你太赶了吧。”
“赶就赶。你周四下午那个会推不掉?”
“推不掉,大老板主持的。”
席蓝把笔放下。
“那行。周四上午我带团团打疫苗,下午你带。我下午去公司补底稿。”
“你一天假拆成两半用?”
“你以为呢?当妈的人,假都是按小时算的。”
老公沉默了一会儿。
“席蓝,我下个月可能能调岗。我们部门新设一个副总监,我想争一下。”
“那你的加班会更多?”
“不一定。副总监不用盯具体项目,主要是管理。”
席蓝看着他。
“你要争就争。但你争上了,团团的事你得管起来。你不能光挂个名。”
“我知道。我跟我妈也说好了,她再帮我们带一年,明年团团上托班。”
“一年。你说的。”
“我说的。”
席蓝把底稿清单折起来塞进包里。
她走到小床边看了看团团,儿子这次仰着睡,胳膊腿摊开,像个翻过来的小乌龟。
她把他胳膊塞回被子里。
手机亮了,元蓁发微信:“周三晚上我值班,你来不来医院?我请你吃食堂。”
“我周三晚上赶高铁,来不及。周四下午我去找你。”
“行。周四下午我有一台宫腔镜,做完找你。对了,你上次说那个小陈,他底稿补好了吗?”
“补好了。我周三走之前让他签了字。”
“那你这个项目算是拿稳了?”
“算吧。合伙人周四来听汇报,我讲。”
“席蓝,你发现没有,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说『算吧』的时候,是真的不确定。现在你说『算吧』,是懒得跟我解释你有多确定。”
席蓝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
她坐回餐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做周四汇报的PPT。
客厅里,巩秋菊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她还在忙,站门口看了两眼。
“还不睡?”
“做完这页就睡。”
巩秋菊端着水杯回屋,走到门口丢下一句:“你那个PPT,别写太多字。领导看字多就烦。”
席蓝抬起头。
“妈,你以前在厂里写过报告?”
“写过。给车间写生产总结。写了八年。”
席蓝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