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蓝把审计报告摔在桌上的时候,周经理正在喝他的第三杯美式。
纸页弹起来,打翻了那杯咖啡,黑色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她去年双十一抢的那双打折乐福鞋上。
“你冷静一下。”周经理抽了两张纸巾,没递给她,先擦自己的键盘。
“我冷静什么?我休了四个月产假,回来工位没了,团队没了,现在连项目都不让我跟了是吧?让我去做什么?做后勤?贴发票?”
“席蓝,你听我讲——”
“你别跟我讲什么公司困难。我去年一个人做三个IPO,年审的时候连着通宵九天,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席蓝你是咱们部门这个。”她竖起大拇指,指尖对着他的脸,“现在这个就成贴发票的了?”
周经理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中,纸团滚到地上。
“你情况不一样了嘛。你家里现在有个小的,出差你出得了?客户那边临时要人驻场,你能说走就走?席蓝,我不是针对你,我是替客户考虑,也是替你考虑。”
“替我考虑就是把我撸下来?”
“不是撸。职级没动,就是暂时——”
“暂时多久?”
周经理不说话了。
他端起咖啡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
席蓝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她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行。我贴发票。”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周建明,你老婆去年生孩子,你休了几天陪产假?”
“……三天。”
“我休了四个月。我欠公司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区都安静了。
工位上几个年轻同事低着头假装敲键盘,只有隔壁组刚来的实习生偷偷抬了下眼皮,被她一眼瞪回去。
晚上七点半,席蓝推开家门。
客厅灯亮着,婆婆巩秋菊坐在爬行垫上,面前摊着一堆撕不烂的布书,儿子团团正骑在她腿上啃磨牙棒。
口水顺着下巴淌到围嘴上,围嘴歪了,巩秋菊正给他调整。
“回来了?”巩秋菊头也没抬,“饭在锅里。团团下午拉了,我给他洗了屁股,换了三身衣服。你那洗衣机我不会用,按了半天没反应,手洗的。”
席蓝把包挂在玄关柜上,换鞋。
“妈,洗衣机就按那个电源键,再按启动——”
“我知道,你上次说了。我按了,不转。你回头自己看看吧。”巩秋菊把团团抱起来递给她,“我腰不行了,坐了一下午。你抱会儿,我去热饭。”
席蓝接过儿子。
团团一岁两个月,刚会扶着走,一进她怀里就往她脖子上糊口水。
她闻到儿子身上有股爽身粉味儿,混着婆婆用的红花油。
两种味道顶在一起,有点冲。
“妈,你腰又疼了?”
“老毛病。当年生完你老公,月子里就下地干活,落下病根了。”巩秋菊往厨房走,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们现在多好,有产假有月嫂。我们那时候,生完第三天就自己洗尿布。”
席蓝把团团放在爬行垫上,儿子立刻手脚并用地往茶几底下爬。
她把他拽回来,顺手把茶几底下的插线板往里推了推。
“妈,月嫂我请了两个月,那不是因为——”
“我知道,你挣得多嘛。”巩秋菊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餐桌上,“你挣得多,所以你能请人。我当年挣得少,所以就得自己扛。扛完了,现在还得帮你扛。席蓝,我不是抱怨,我就是跟你说这个理儿。”
席蓝没接话。
她把团团圈在胳膊里,拿勺子喝汤。
汤是排骨炖藕,藕炖得太烂了,筷子一夹就碎。
她低头吃,听婆婆在旁边念叨团团今天会叫奶奶了,叫了三次,叫妈妈一次。
“就一次?”席蓝问。
“一次。还是哭着叫的。”
席蓝把碗放下,抱起儿子举高高。
团团咯咯笑,口水滴到她脸上。
“叫妈妈。妈——妈——”
团团伸手抓她头发。
“奶!”
巩秋菊在厨房里笑了一声。
第二天中午,席蓝趁午休去了元蓁的医院。
元蓁在妇科门诊坐诊,中午十二点才下,白大褂都没脱,带她去医院后门的麻辣烫店。
“你吃这个?”席蓝看着油腻腻的塑料菜单。
“我上午刚做完三台人流,你说我吃不吃得下。”元蓁拿夹子往塑料筐里夹菜,“你吃不吃?我请。”
“我婆婆给我带了饭。”
“那你坐着看我吃。”
两个人找了角落的小桌坐下。
元蓁摘了口罩,脸上全是压痕,鼻梁上一道红印。
“说吧,什么事。你一般不中午来找我,来找我就是大事。”
席蓝把降职的事说了。
元蓁听完,把鱼丸嚼得咯吱响。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周建明说职级不动,但活全换了。以前我手底下的项目都给了新来的那个男的,姓陈的,去年刚考过CPA,我带的。现在他做项目经理,我贴发票。”
“你贴发票就贴发票呗,工资少了吗?”
“没少。但奖金按项目算,我没了项目,年底拿什么?周建明跟我说,今年部门奖金池就那么多,按贡献分配。我贡献什么?贡献了一堆贴好的发票?”
元蓁把筷子放下。
“席蓝,我问你句实话。你缺钱吗?”
“不缺。我老公挣得够花,房贷他公积金能覆盖大半。我挣的钱就是自己零花加团团开销。”
“那你气什么?”
席蓝愣了下。
“我气——我气他把我当废人。我休了四个月产假回来,他们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个会走路的吸奶器似的。我早上八点半到公司,六点准时走,中间抽两次奶,一次半小时。周建明上周跟我说,席蓝,你一天在工位上待的时间满打满算七个小时,你让我怎么给你派活?”
“那你为什么六点准时走?”
“我婆婆一个人带一天孩子,我要是七点走,她就得七点半吃饭。她腰不好,饿久了胃疼。”
“你老公呢?”
“他?他八点能到家算早的。他们那个破公司,天天加班。”
元蓁把最后一块午餐肉塞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
“席蓝,我跟你讲个事。我上个月去冻卵了,你知道吧?”
“知道。你说你做了。”
“做完之后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三十五了,现在不生,以后想要也生不了。但我现在也没想好要不要生,所以我花了几万块钱,买了这个『以后再说』的选项。我不是不想当妈,我是不想因为『再拖就生不了』这个理由当妈。”她拿筷子点着席蓝,“你跟我不一样。你已经生了。你现在的问题是,你既想当个好妈,又想当个好审计师,还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这两件事都干得漂亮。席蓝,你贪不贪?”
席蓝把她的筷子拨开。
“我贪?我一天睡五个小时,团团夜奶断了一个月了,我还在泵奶。我上班路上听CPA继续教育网课,中午吃饭看项目底稿。我贪什么了?”
“你贪那个『完美』。”元蓁说,“你婆婆当年因为生孩子丢了工作,现在她嘴上说帮你带孩子,心里想的是『我当年吃了亏,你现在也得吃』。你老公嘴上说支持你工作,心里想的是『反正你挣的没我多,你多管管孩子怎么了』。你们公司更简单,直接把你从项目上撸下来。所有人都在告诉你,你有了孩子,你就得让位。你现在是跟三拨人较劲。”
“那我怎么办?辞职?”
“你辞职干什么?你辞职才是真输了。”元蓁把碗一推,“你听我的,回去找周建明,别吵,吵没用。你就问他一句:我休产假之前手里那几个项目,我回来之后能不能接着跟。他要是说不能,你让他给个期限。三个月?半年?他敢说『看你表现』,你就把这句话录下来,回头他提拔那个姓陈的,你拿着录音去HR。”
“我不是那种人。”
“你刚进这行的时候也不是那种人,你那时候连饭局都不会敬酒。”元蓁站起来穿外套,“你现在也不是那种人了?你刚才跟我讲周建明的时候,指甲都快把手心掐破了。席蓝,你变了,你从当妈那天起就变了。你以前吃亏了会忍,现在你忍不住了,因为你知道你儿子看着你呢。”
席蓝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团团睡了,巩秋菊靠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的婆媳剧。
席蓝轻手轻脚把婆婆拍醒。
“妈,你去床上睡。”
“啊?哦。团团九点睡的,睡前喝了150的奶。你老公说今晚晚点回来,让你别等他。”巩秋菊站起来,扶着腰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席蓝,你今天回来晚了。你平时都六点半到家的。”
“我跟我闺蜜吃了个饭。”
巩秋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席蓝站在客厅里,听见儿子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
她把电视关了,把爬行垫上的玩具捡进筐里,把奶瓶拿去厨房洗。
水龙头开着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说的是元蓁那句话:你贪那个完美。
她把奶瓶倒扣在沥水架上。
手机响了,老公发微信:“今晚估计十二点,别等我了。对了,妈说洗衣机坏了,你明天看看。”
她回:“我明天约了人上门修。”
那边秒回:“那你白天不上班了?”
“我请假。”
“又请假?你上个月不是刚请过?”
席蓝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那你去修。”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回:“我哪有空。你看着办吧。”
席蓝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剩菜,微波炉热了两分钟。
她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听见次卧传来婆婆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了十几下才停。
她放下筷子,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过去。
巩秋菊还没睡着,靠在床头看手机。
“妈,喝水。”
巩秋菊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席蓝,我今天翻你那个育儿书,书上说孩子一岁多要开始立规矩了。团团今天打了我脸一下,我没说他。”
“打脸不行,得说。”
“我哪敢说?我说了,你回来又该说我管太多。”巩秋菊把杯子递还给她,“我明天想回趟老家。你爸一个人在家,冰箱都空了。”
席蓝心里咯噔一下。
“明天?我明天要上班,团团谁带?”
“你不是请假了?”
“我请假是修洗衣机。”
巩秋菊笑了。
“洗衣机让人上门修,又不用你看着。你就请一天假带团团呗。你那个假,不休也浪费。”
席蓝站那儿想了五秒钟。
她明天本来打算去公司找周建明谈项目的事。
但儿子没人带。
“行。我请假。”
她回到卧室,坐在床边给元蓁发微信:“明天我带娃,你下班来我家吃饭。帮我看着团团,我要跟周建明打个视频电话。”
元蓁回:“你娃晚上几点睡?”
“八点。”
“那我七点半到。带瓶酒。”
席蓝把手机充上电,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卧室隔壁是小床,团团在里面睡得四仰八叉,偶尔吧唧嘴。
她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盘算着明天怎么跟周建明开口。
要项目。
要回项目上去。
不能吵。
让元蓁在旁边坐着,给她壮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儿子白天睡觉蹭上去的口水味儿,淡淡的,混着洗衣液的香。
她闻着闻着就睡着了,灯都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