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印的屋子,在都省后院东头,一间小屋,屋里一张桌,桌上一只印匣。
管印的官吏把文书递过来:“文书三份,一份存都省,一份发司里,一份你自己收着。”
沈砚把那一份接过来。纸是厚的,末页压着一方朱印,印色还没有干透,红得发暗。
印匣是木的,上了锁,锁是铜的,钥匙挂在管印官吏的腰上。匣盖掀开,里头垫着一层旧锦,锦上有一个印窝,窝比印大一圈,是常年压出来的。印是铜的,纽上缠着红绳,绳磨得起毛,毛头散开。
用印之前要先蘸印泥。印泥盒是瓷的,盒里朱砂调了油,搁的日子久了,面上起了一层硬壳,壳上有一道挑过的沟。管印的官吏用小签把皮挑开,挑出底下湿的那一层,才把印按下去。按的时候他两只手压着印背,压完先抬一角,抬的时候印与纸之间响了一声,很轻。
用印簿上添了一行:承平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授考功清吏司主事,用印一颗,经手某某。
沈砚出了都省,走到廊下。廊下站着两个同僚,见他出来,上前道贺。
廊下那两个里,年纪轻的一个说:“沈主事这一回,该摆两桌。”
“不摆。”沈砚说。
那一位还不肯走,问一桌也不摆。
沈砚没有停脚:“摆了要请人,请了要收礼,收了要还。还不上,就是欠。”
他说完就走了。走出都省大门,日头正斜,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门前那对石狮子的底座上。石狮子的爪子被人摸得发亮,亮处比别处白。
门外那条街上,有一家棺材铺,铺门口摞着几口未上漆的白木棺,摞得整齐,最上头一口的盖板上落着一片槐叶。隔着两间是一家南货铺,铺里在称桂圆,秤砣碰着铜盘,一声一声。
他换了一身衣裳。官服是昨日领的,料子比从前的厚,新料子硬,贴在身上不伏,走一步响一下,袖口宽出半寸,抬手的时候袖边会扫到案沿。穿上的时候他发现衣襟上有一处折,折了三道,是叠着送来的。他把那一处抹平,抹了三回,还是有一道浅印。
回到清吏司,值房的门开着。薛敬抱着一只匣站在屋当中,见他进来,先咳了一声。
他把匣往上托了托:“相公回来了,这一匣搁哪儿。”
沈砚把册子从架上抽出来,头没有回:“搁第三格。”
薛敬把匣放上去,放完拿袖子把格口的灰擦了一道。他退到案边,站着不动,眼睛看着案上那本《缺册簿》。
沈砚把册子取过来。册子比两年前厚了一半,边上的纸让虫蛀出几个小孔,孔是圆的,穿过去能看见后一页。他翻到最后,末一行往下那一格,格头空着。
他没有取案上那一支。他从袖里抽出一支笔,笔杆是竹的,中间那一处磨得发亮,是常年捏出来的。杆上留着两个刻字,刻痕不深,刻完填了墨,墨渗进竹纹里。这两个字是:补阙。这支笔他带了三个月,一直没敢用,用的都是司里领的秃笔。
他把笔在砚里蘸了蘸,先在格头写。
写的是三个字:为什么。
写完他没有停,笔往下移,移进格子里,写四个字。
因为缺签。
写完他把笔搁下。四个字写得方,方得比别的字正,正得像是量过。墨还没有干,字口上浮着一层光。
薛敬凑过来看。他看了一会儿,喉头动了一下,把这个字又念了一遍。
沈砚说是签。
薛敬问三十七处缺的是不是都是签。
“三十七处,缺的都是一张签。”沈砚说,“签上有名,名上有人。人从册上掉了,名先掉;名掉了,签就没人画。缺的那一处,都在签上。”
薛敬把手在袖口上捏了捏。
薛敬又问那名呢。
“名要查。”沈砚说,“这三十七张签,一张一张对回去,对出谁没画,谁代画,谁画了又被磨掉。”
薛敬咳了一声:“相公,三思,这话恐有牵连。”
沈砚把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写在自己册子上,不入公账。不入公账的,不算话。”
门响了。柳无咎抱着一叠纸进来,纸用麻绳捆着,捆了两道。他把那叠纸搁在案角,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角磕在案沿上。
柳无咎把纸搁在案角:“先生,这一叠我也封进去。”
沈砚看那一叠。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右下角署着名字,名字写得比题大。
沈砚把纸角掀开半寸:“你自己的。”
柳无咎的手在裤缝上按了按:“我这样的,署了名的东西,搁在我那儿,搁到烂也没人看。”
沈砚提醒他:“封进去,就没人看见你的名字了。”
柳无咎把纸往案心推了推,推到《三物》旁边:“没人看见也在。”
沈砚看了他一眼。
沈砚把两条封条推过去:“封条你写。”
柳无咎抬起头,问是不是让他写。
沈砚的指头在封条头上点了两下:“你写,写甲乙,写日子,底下署你的名。”
封条是裁好的,两条,一条宽一条窄。宽的贴大的匣,窄的贴小的。柳无咎把两条都摊开,用手掌压平,压完把窄的那一头又裁去半寸。
他取笔。写字的时候手腕悬着,悬得很高,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封条上,落成一个圆点。
他没有擦,接着往下写。写完把笔搁下,指头在封条边上按了按。
柳无咎把笔搁下,看着封条上那一点墨:“手抖了。”
“抖了也在。”沈砚说。
柳无咎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把封条揭开一角,对着嘴吹了吹,吹完才递过去。
沈砚把两条封条压平,一条贴在《三物》的匣口上,一条贴在人名册的匣口上。人名册是毛边纸订的,边角卷了,卷得厉害,封条贴上去压不住,他用手指把卷角捋平,捋了三回。
两只匣并着摆。匣是旧的,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包角磨亮了,小的那只角上补过一块木,补的木头比原来的深。
薛敬问:“钥匙呢。”
沈砚把两只匣往一处并了并:“一把你收着,一把夹在单子里,单子要添一行。”
薛敬问添什么。
沈砚把手掌在匣盖上按了一下:“添这两只匣放在第三格,谁接这一司,谁开,不接的人不许开。”
薛敬在心里把这一行念了一遍,念完点头。他取过那张单子,添了一行,添在末页背面,字写得小,一行写不下,又添了半行。
陈默一直蹲在门外,短棍横在膝上。他听着屋里说话,一直没进来,也没走。听见匣子推上架子的响动,他才挪了挪脚,脚底下那块地砖翘着一头,踩上去就响一声,响完砖面又抬起一点。
陈默从外面进来,怀里抱着一卷东西。东西用蓝布包着,包了三层,最外一层的布角上沾着泥。
陈默说是门房搁的。
沈砚抬头,问是谁搁的。
陈默往门那边偏了偏头:“脚夫,放下就走。”
沈砚站起来,说追。
陈默把那一卷搁在案上,退开两步:“追不上,走了两条街了。”
蓝布包的三层,一层压一层,最里那一层是新的,边上还留着裁口的毛。沈砚把三层解开,里头是一卷纸,纸卷得很紧,用纸捻扎着,扎了两道,两道都打了死结。他取小刀把纸捻挑断,没有解,解的工夫费得太久。
是一卷对账单。一行记一项,项后头是数目,数目后头是日子,日子末尾跟着一个花押。押画得草,一行一个,草得看不出是什么字。
他把纸卷到最后一页,看封皮。封皮是厚纸做的,上头写着四个字:河东盐引。
再往下看落款。落款处没有署名,只压着一方印。印是朱的,印色比文书上那一方暗,暗得发褐,边上洇出一线,是纸吃油吃多了的缘故。
印上只有一个字。
字是齐。
他把那一卷捧到灯下,把落款那一处对着光,看了很久。灯焰歪了一下。油快尽了,芯子露出一截黑的,印上那个字的笔画跟着动了一动,动完又静下来。他把印的边框看了一遍,框是双线的,外线粗,内线细,细的那一道在右下角断了一截。
他把那一卷重新卷起来,卷到一半又摊开,摊在案上,压着《缺册簿》的一角。这个齐字,他还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谁让人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