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省议事的那间堂,坐得下六个人。堂当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一只砂壶,壶嘴缺了一小块,缺口上结着茶垢,茶垢是褐的,一层压着一层。
“人到齐了,坐下说。”吕郎中说,“沈砚的事,今日要议出个结果。”
沈砚坐在下首。他进来以后只报了自己名字,再没有第二句。
堂上窗子朝南,四月的日头斜进来,照在案面的一半,另一半留在暗里。亮的那半边能看见案面的木纹,纹里有几道旧刀痕,是前朝的书吏刻的,刻的是数目字,刻得深,抹不平。吕郎中坐在亮的那半边,手里捏着一份文书,捏得纸边起了卷。陆敬之坐在他左手,两只手拢在袖里,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展开过。
六把椅子,只有五把有人。空的那把摆在案尾,椅面上落着灰,灰上有一圈印,是坐过的人留下的,印比椅面小一圈。
吕郎中把文书摊开。他先念了三样:两年内补账三百余处,参核旧案三十七处,补账著为常式、行于六部。念完他把文书往前推了半寸,推到案心。
“这三样,诸位都见过。”他说,“今日议的是授什么职。”
右手边那两位里,年纪大的一个先开口。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两只手按在膝上,指头在膝盖上按出两个浅窝。
“补账是功,参核也是功,这个没人说不是,只是两年之间从未入流到正七品,中间没有历过一任,铨法上虽无明文,历来的规矩是要历三任的。”他说。
吕郎中没有接话。他把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笔杆朝上,笔尖朝下。
陆敬之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历来。”
那一位抬起头。
“历来是这样的,写进则例就是例。”陆敬之说,“没写进则例的,只是习惯。”
那一位的脸红了一片。他把手在膝上按了按,按完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
“下官要把话说全,寒门骤进也是有的。”他说,“先例倒是有过几桩,桩桩都不好看。”
陆敬之问不好看的是人还是例。那一位答,是人。
“那就议人,今日议的是沈砚,不是旁人。”陆敬之说,“沈砚这个人诸位见过两年,这一年里他递过几张帖子、走过几趟门子,谁见过。”
堂上没有声音。砂壶的嘴上冒出一点白气,白气起来就散了,散得一点痕也不留。
陆敬之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抽了一只,搁在案上。
“我见过他递的东西,递的是册子不是帖子,册子上记的是哪一卷少了什么,没有写谁该黜。”他说,“三十七处,一处也没有写。”
那一位把手从膝上收回去,收进袖里。
“侍郎这样说,下官无话,只是还有一条。”他说,“上一次考成吏部拟的是上,他自己递了呈请仍以本等叙,说资序未及,这一条是他自己写的,既然他自己说未及,今日又授正七品,前后两说,将来查起来算谁的。”
陆敬之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长,也不短。
“他让的是等第,不是资序,等第是上头给的,资序是他自己走的。”他说,“让掉上头给的那一样,不等于说自己不够。”
那一位把嘴抿住了。他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碗,碗是凉的,他没有喝,又搁下,搁的时候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声。
吕郎中把笔搁下。搁笔的时候笔尖在砚边刮了一下,刮出一声很轻的响。
“这一条先记着。”他说,“议完了再说。”
吕郎中说考功清吏司主事眼下空着,前任二月里丁忧回籍守制,缺空了两个月,这一缺不补,司里的复核要停,停了今年秋的磨勘就赶不上,赶不上要拖到明年,明年又是新例。
陆敬之点了下头,说那就补。
“补谁,怎么补,要有说法。”吕郎中说,“我不问人品,只问则例。则例上有没有不许的。”
堂上又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头挪了一寸,案上亮的那半边宽了一点,宽出来的那一块照到了案尾那把空椅的椅腿。
沈砚抬起头。
“下官不争这一个缺,缺有数。”他说,“争了一个就少一个,这一司的复核不是为下官一个人设的。”
陆敬之把手在案上挪了半寸,挪到文书边上。
“不争,也得有人给,给的人按则例给,不按情面给。”他说,“按情面给的将来要还,按则例给的,将来查起来查的是则例,不是人。”
吕郎中把文书合上,用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两下。封皮是牛皮纸的,敲上去的声音闷。
“既无则例之失,就拟文书,考功清吏司主事,正七品,参核旧案之权一并附在文书后头,另起一行。”他说。
“附在文书后头,看得见的人就多。”陆敬之说。
“要的就是看得见。”吕郎中说,“附在里头,将来有人说我们是私下给的。”
那一位在座位上动了动,没有再说话。他把茶碗往前推了推,推到案沿,推得离自己远些。
吕郎中把文书推给身边的书吏,让他拿去眷正,明日辰时交回他手上。书吏抱着文书出去,出门的时候门槛高,他抬脚抬得急,怀里那叠纸的上头一张飘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按住的时候纸角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白印。
散堂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堂上亮的那半边挪到了墙上,墙上有旧年的挂痕,痕是方的,比别处白,白处底下还留着一枚钉,钉头锈成了黑褐色。
沈砚走在最后。他出了堂,走到廊下,陆敬之在身后叫他。
“文书明日拟就,后日用印。”陆敬之说,“用印前一夜,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沈砚问他是什么事。
陆敬之说缺册簿上那一格,填了,往后就不是沈砚一个人的了。
沈砚站在廊下,没有立刻答。廊下的砖是干的,砖缝里有去年的草根,草根是白的,脆的,一踩就断。他低头把鞋边上一根草根踢开,踢开以后草根断成两截,一截滚到墙根。
“填了才有人查。”他说。
“查的人要查到底,查到底就要查到写的人。”陆敬之说。
“写的人在上面。”沈砚说。
陆敬之把手拢回袖里。他站着没有动,站了一息才转身,转身的时候袖子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刮出一声布响。廊下那盏灯笼还没有点,灯笼纸是新的,新纸上还留着竹篾的压痕。
当夜,沈砚在灯下把《缺册簿》取出来。册子从架上抽出来的时候带下一片灰,灰落在案上,他没有拂,怕拂了灰进到册页里。
册子翻到最后。三十七行名字,三十七处缺项,行挨着行,中间那一栏填的是年份。末一行往下,还有一格。那一格的格头空着,从他画下这一格那天起,一直是空的,空了两年零三个月。
他取笔,蘸墨。墨是新研的,砚池边上还留着一圈没化开的墨渣,渣是硬的,笔尖碰上去刮得响。
笔提起来,悬在那一格上头,悬着不落。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笔尖上的墨聚成一滴,落下去,落在那一格里,落成一个点。点不大,落在格子的正中,墨慢慢洇开,洇成一个比笔尖大一圈的圆。
他没有擦。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他把笔搁回砚上,笔尖朝里,笔杆朝外。
窗外更鼓敲过第四下。敲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最后一点火的声音。那一格还空着,格心那个墨点洇成一个圆,圆心里没有字,还没有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