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站在阶上等。他两只手笼在袖里,脚底下那块砖是松的,他踩着,一踩一响。
温知予抬起头:“你来了。”
沈砚把伞靠在门柱上。四月连着下了两日雨,阶上湿,伞尖滴下来的水在砖面上积成一小片,水里带着泥,黄着。他把伞骨收拢,收的时候伞面上有一处破了,破口不大,露出一根竹骨。
进太学要走一条甬道,道是砖铺的,砖缝里长出草来,草被踩倒了又立起来,立起来的那几根尖上还挂着水。道两边是学舍的墙,墙皮鼓了几处,鼓的地方用手一按就掉渣。他走过来的时候,前头有两个学生在跑,跑过去以后,道上的水被踩出一串浅窝,窝里积着雨水,映着天,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屋子是太学后院借的。庙里那间偏殿入春漏雨,雨一大,屋当中要摆两只盆接,学生在盆边上绕着走,绕得久了,盆沿上磨出一道白印。上个月太学腾出这间来,说是堆旧课卷的,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们搬。
搬的时候门板也搬了,靠在东墙根,墨刷过两遍,第二遍刷得厚,厚处发亮。板上还留着上一回的题,字没擦,上头落了一层灰,灰薄,字还认得出。题是一道策问,问的是荒政。写的人写到第三行,行歪了,歪到板边上,末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另一半让板沿挡住,看不见。
屋当中拼着两张桌,一张高一张矮,矮的那张垫了一块砖。桌上摆着两只笔筒,一只空的,一只插着三支秃笔。靠门的墙根堆着柴,柴上盖着草帘,帘上落了一层土。
温知予先开口。他说昨日去了一趟西桁坊,沈砚不在,门房说留了话,说今日会来。他想了想,还是自己来等。
“等得住。”他又补了一句,“今日没有课。”
他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桌上,压在那三行旁边。这一张记的是十九个人的束脩:谁交了,交几个月,谁还欠着。欠的人名后面画一道横,横不长,一笔带过。最后一个人名下头没有横,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圆,收口的地方出了一点头。他把这张纸往沈砚那边挪了挪,挪完又收回原处。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是太学领的官纸,边上有一道裁口,裁得不齐,斜过去半分。纸上写着三行,字写得很用力,每一行的头一个字都比后头的大。
一,不结党。
二,不害人。
三,凡出手,必据档。
沈砚走到桌前,看了两遍。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点完没挪开。他问这三条是谁写的。
“是我写的,一个人才写得快,三个人写,第一条就得写三天。”温知予说。他的膝盖在桌子底下晃了一下,晃得桌子动,纸角抖了抖。
沈砚把手移到第一行上:“第一条,我这里有十九个人。”
“我知道,我就是问这个,十九个人,一月三文,题轮着出,写差的贴墙三日,这不就是党么。”温知予的声音快了些。
沈砚抬起眼睛:“他们记的是题,不记我。”
温知予问:“题是谁出的。”
“轮值,轮到我我出,出了不许自夸,夸了要罚抄一遍贴在墙角,这一条写在门板上,写了两个月了。”沈砚说。
温知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你的名字呢。”
“门板上没有,题后头不署名,署了名,看的人看的是人,不是题。”沈砚说。
温知予张了张嘴。他伸手在纸边上一划,把纸带歪了,歪过去一寸,又伸手正回来,正的时候用力,纸边起了一道折。
“这一条我认一半。”他说,“一半不是全部。”
沈砚把手在桌沿上按了按:“一半够了。”
窗外的雨停了。屋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滴在阶石上,一滴接一滴,滴得很匀。屋里有十九张小凳,摞在墙角,一摞十张,一摞九张。最上头那张凳面裂了一道缝,缝里夹着一片干墨,墨进去了就抠不出来。墙根堆着学生交的课卷,卷子用麻绳捆着,捆了三摞,最矮的那一摞只有五本。
沈砚的手指在纸上往下移,移到第二行:“不害人。”
“这条最低,低到我都不想写。”温知予说。
“低才要写。”沈砚说,“高的立不住的时候,人往下掉,掉到底上还有一条接着。底上什么都没有,掉下去就是掉下去了。”
温知予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画了一个格子,又画一个,画到第三个,画得快了些。指头底下有灰,画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白。
他忽然提起宋璩那一篇,说沈砚手里有刀,没有拔。
“拔了要见血。”沈砚说,“我怕的是拔出来收不回去,拔一回,往后每回都得拔。”
温知予的呼吸重了一下。他把身子往前倾,前倾得桌子又动了一下,桌上的纸跟着挪了半分。
沈砚的手指移到第三行:“凡出手,必据档。”
温知予抬起头,抬得很快。“这一条是你教我的。”温知予说,“我服这一条,至于你这个人,我另说,另说是因为我还没想明白。”
“服就行。”沈砚说。
“我把话说明白,省得你以为我服了你。”温知予说。
沈砚点了下头。
温知予把凳子往前拖了拖,压低声音,说部里这几日在议一件事,议的是沈砚。
“议什么。”
“议你要升。”温知予说,“有人不服,说寒门骤进,坏了铨法。”
沈砚把手在袖上抹了一下。
“不服的人,服则例。”他说。
温知予手一挥,把桌子底下那张凳踢出来,坐下,取笔。笔是旧的,笔头秃了一小截,写出来的横偏粗。他把笔在砚里蘸满,笔尖上的墨要滴下去,他把笔在砚口刮了一下,刮完又蘸。砚是半块,缺了那一角,缺角的地方磨得圆,磨圆了还是缺的。
他在三行底下添了一行。
四,不撒谎。
添完他把笔搁下,抬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手腕。手腕很细。
“这一条给我自己,我这个人急,急的时候容易把话说过头,说过了头就是谎。”他说。
沈砚看了那一行,说写得好。
温知予的耳根红了一下。这一回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眼睛直直看过来,看了一会儿才移开,移到门外那片湿地上。
温知予把笔往沈砚那边推了推,说签吧。
沈砚取笔。他写字比温知予慢,一笔一笔,写到最后一笔的收尾才快一点。写完把笔搁下,笔杆搁在砚台上,搁得稳,没有滚。他把纸转过去,转给温知予看。
温知予接过笔,签在沈砚名字的上头。签得快,签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点。
“我在上头,先来的在上头,这不叫压。”他说。
沈砚说:“你在上头。”
温知予把纸拿起来抖了抖,抖得纸响。墨没有干透,抖的时候第四行那个“谎”字的末笔拖出一线,拖得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他把纸折了两折,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塞进袖里。袖里鼓出一块,他用手背把那一块按平,按不动,纸太硬,按完又鼓起来,他就由它鼓着。
“这纸我收着。”他说,“将来你要是破了一条,我拿出来给你看。”
“拿出来好。”沈砚说,“拿出来,比在你心里搁着强。”
温知予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他走到门口,两只手又笼进袖里,站在阶上,脚底下还是那块松砖。
雨又落起来,这一回落得细,落在阶前的湿地上,溅不起水花。院里那两棵老槐的叶子给雨洗过,绿得发暗,暗处往下滴水。树下有一个学生在扫水,用的是一把秃笤帚,扫一下,水往前推一步,推到砖缝里就没了。他扫得很慢,扫过的地方比别处暗,暗了一小会儿就干了。
温知予叫了他一声。
沈砚应了一声。
“若有一日规矩护不住人,怎么办。”
沈砚没有立刻答。他走到门板前,看板上那道没擦的题。题的字迹让灰蒙着,蒙得发白,白里透着黑。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板沿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小片灰。
“那就写一条新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