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东市书铺。
陈六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拨得慢,一颗一颗拨,拨完抬头,看见沈砚进门,把算盘往边上一推,说先生来得早,书看过了。
“看过了。”沈砚说,“缺一卷。”
“缺卷的按半价,昨日伙计说了。”
“那部书是从哪儿收的。”
陈六从柜下抽出一本簿子。簿子厚,边角磨圆,翻开的时候一股纸灰味。簿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歪,一行记一笔,笔笔都带斤两,斤两后头跟着日子,日子只写月和日,不写年,年记在封皮上。他翻到中间,指头压着一行。“五月里收的,淮南来的,三十六斤。收书的是一个挑夫,挑到门口,担子搁下就不肯走了,说家里老人死了,书要卖,卖了给老人做道场。”
“他叫什么。”
“不记名。”陈六说,“收书只记斤两,不记人。记了人也没有用,一年收几百担,谁记得住谁。”
沈砚问那挑夫是哪里口音。
陈六想了想。“淮南口音。说话尾音往上翘,翘得很轻。我问他哪一县,他答不上来,只说南边。”
沈砚没有再问人。他问那一担书里还有什么。
“别的都散了。”陈六说,“有一捆旧纸,太薄,印不了书,卖给了裱糊铺衬版。还有两本经,一套不全的律,都在这儿。”他把簿子往前推了推,“先生要问哪一本。”
“不必了。”
他回到西桁坊,把残角从镇纸底下取出来。
昨夜里看的是正面和纸背。正面剩三个半字,纸背有一行淡字,淡字如今只剩一道深色的形。他今日换了法子,把纸的正面斜对着窗,眼睛贴着案面看。
纸的右下角,那一处被墨盖住的边上,有一点红。
红极淡,淡得不像红,像纸自己泛出来的。他把纸挪了半个指头,让光斜过去,那一点红变了形状,变成一条弧,弧的上头有一个直角。
是半个印。
官印盖在纸上,一半在纸里,一半压在骑缝上。这一角撕下来,带走的那一半,印文只剩下一个角。他认不出字。
认不出字,可纸认得出来。
沈砚起身,从床底下把那只箱子拖出来。箱子是旧的,包角的铜磨亮了,锁是后来配的。他开了锁,掀开盖,从最底下抽出一只薄木匣。
匣子小,比巴掌长一寸,木头是素的,没有上漆。匣盖的边沿有一道旧裂,从角上裂进来半寸,合上盖的时候,盖与匣身之间留着一条缝。
他把匣盖揭开。匣里垫着棉纸,棉纸黄了,棉纸上一共摊着三样东西。
一张半页的残纸。纸边撕得不齐,上头剩下几行字,字是墨写,墨已经发褐。这是承平四年九月十七夜,他父亲从一册书上撕下来的半页,塞进他袖子里。
那半页在鞋底缝了七日。从舒郡到京畿走的是旱路,宿了六夜,第六夜下了雨,他把鞋脱下来抱在怀里,抱着睡。到京那日揭开来,纸磨破了三个角,破口上糊着一层黑,是鞋底的泥和脚汗。
后来他把纸从鞋底揭下来,压在这只匣里,压了六年。压平了,破的角还是破的。
一张窄条,是他自己抄的,抄的是那一册书的目次,抄到第九行断了。
还有一片纸角,是腊月里从庐郡旧档上掉下来的。
沈砚把新得的那一角搁在棉纸上,搁在那半页残纸旁边。
两样并着,中间隔半指。他把灯挪近,灯焰矮,光照在纸上,纸色是一样的,都是那种放久了的黄,黄里头带一点青。
他取过桌上那把裁纸刀,用刀背在两样纸上各刮了一下。
刮下来的东西不一样。半页残纸刮下来的是白屑,细,散。残角刮下来的是一层薄皮,成片,揭得起来。
沈砚把刀放下。
半页残纸在匣里放了六年,一年翻两三回,翻得起了毛。残角在书里夹了不知多久,没有翻过。纸老了以后,翻过与没翻过的,刮下来不一样。
纸的厚薄是一样的。
他把两样纸叠在一处,对着窗看。两层纸叠着,光透不过来。他错开半寸,让两层各露一线,两线的厚薄一样,一样薄,薄到透光的时候能看见帘纹的走向。
帘纹的走向也一样,都是斜的,斜得不整齐,一密一疏。
这是同一处的纸。
沈砚把两样纸分开,重新摆平。他的手停在半页残纸的边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郡学的纸,是淮南道官纸坊的纸。官纸坊一年出两批,一批给衙门,一批给学里。纸是一样的纸,只是学里领的那一批,领的时候在纸背上盖印,盖半个,另外半个留着对。用纸的人裁纸,裁到印上的,印就分成两半。
这一角上的半个印,不是沈家的。
是郡学的。
官纸坊一年出两批纸,一批送衙门,一批送学里。送衙门的那批,纸背上盖整印;送学里的那批,盖半印,另外半枚留在学里对。用纸的人裁纸,裁到印上的,印就分成两半。这一角上剩的,是半印的半个角。
可这一册是罢黜册。罢黜册是官册,官册要用衙门那批纸。
这一册用的,是学里的纸。
沈砚坐着,没有动。
领错了纸,是一个说法。另一个说法是,这一册不是在衙门里做的。做册子的人不在衙门,领不到衙门的纸,只能从学里领。
他把这个念头搁下,没有往下想。他的指头在案面上点了一下,点完往下挪,挪一指,再点一下,点了六下。
京畿到舒郡,快马六日。漕船十四日。
他又点了一下,这一下点在案沿外头,点空了。
他取过一张纸条,把这几个数写在纸条上。写完他把纸条折起来,折成四折,折完搁在灯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把纸条拿回来,展开,在“六日”上头划了一道。划得不重,划完还看得清。
划完他把纸条凑到灯上。纸条的一角烧起来,烧到“六”字,他松了手,纸落在砚台边的水洼里,滋了一声,灭了。
他把残角收回匣里,搁在那半页残纸的旁边,两样并着,中间隔着那张窄条。搁完他把棉纸的四角往里折,折住三样东西,盖上匣盖。
匣盖合不严。他把匣子侧过来,从桌上撕了一小条纸,叠了两叠,垫在缝里,垫完再盖,盖严了。
陈默进来的时候,他正把匣子往箱子里放。
“书铺那边问出什么了。”
“问出纸。”沈砚说,“纸是淮南道官纸坊的,郡学领的那一批。”
陈默站着,看他把箱子锁上,钥匙系回腰里。“那就是舒郡。”
“淮南道九个郡,郡学都领这一批纸。”
“可先生是从舒郡出来的。”
沈砚没有答。他把箱子推回床底下,推到底,用手背在箱盖上按了按,把落在上头的一层灰拂掉。
陈默等了一会儿。“要不要派人去舒郡。”
“不派。”
“先生不想知道是谁。”
“想。”沈砚说,“谁给我递话,谁就会再来。”
陈默应了一声,没有立刻退,站在门边。
他重新开了箱子,把手伸到最底下。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张纸,纸是黄麻的,边上磨破了。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在案上。
纸是一张路引,上头写着他的姓名、年纪、籍贯,写着“淮南道游学举子”,落款是承平十年的春。纸上有三处折,折痕都磨白了,白的地方起毛。破的那一处在下缘,是走路的时候磨的。
他看了很久,把路引折回去,折完用手掌压了压,压平了,放回箱子,仍旧压在最底下。
案上那只匣子摆在灯旁边,匣盖垫了纸,严了。垫的那一条纸有一头露在外头,露出来一个白角。
陈默站了一会儿。“先生。”
“说。”
“那张路引,还留着。”
“留着。”沈砚说,“有人问我是谁,我拿得出来。”
陈默没有再问。他退出去,把门带上,带得轻,门轴只响了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