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太傅府的祠堂里点着三炷香。
陆祁进门先扫了一遍屋子,看见香炉里的灰是平的,才往里走。他走到陆嵩侧后半步站住,把手里一张贴子递上去。贴子是新印的,单页,边上的刀口裁得不齐。
陆嵩没有接。他跪在蒲团上,蒲团边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稻草。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找了两下,找着了才落。
陆祁说太学刻的,五百张,坊间还在加印,题目叫《寒门执念,乱典之源》。
陆嵩磕了一个头,起身,把香从炉边拿起来,一根一根插进去。插得很正,插完退半步看,看完把最左那一根拔出来,重新插。
陆嵩说五百张不多。
“加印的钱从哪儿出,你去问太学,不必问陆家。”
陆祁应了一声,把贴子收回来,折了两折,折进袖里。他没有走,站着。
陆祁问要不要压。
陆嵩把手里那半截香头吹了吹。“不压,压了就是陆家替他说话,他骂的是沈砚,陆家插一句,天下人就当是陆家跟他有过节。”他说。
陆祁说,可这文章里头有家父那十二个字。
陆嵩没有立刻答。他把香头搁在炉沿上,搁完看着那一点红慢慢灭了,才开口。“那十二个字是我在书房里说的,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收不回来的东西就不必再收。”他顿了顿,“名声这个东西是别人给的,给的人越多,越拿不回来。”
陆祁把手在袖里拢了拢,说人老了,经不起这个。
“记住这个人,往后他递什么,都收着,不回。”陆嵩说。
那一日的奏报,递到御书房是申时。
案上摞着三摞,最上头一摞是边粮的。雍帝把最上头那份抽出来,摊平,手指按在“拖欠”两个字上,按了一会儿。高让在旁边磨墨,磨得很轻,磨到墨面起了一层细沫。
高让说吏部的考成到了。
雍帝嗯了一声。
“清吏司沈砚那一格,吏部拟的是上。”高让把手里一份呈递上去,说后来他自己又递了一份呈,请仍以本等叙,吏部问了一句,他说资序未及。
雍帝把边粮那份放下,接过考成的呈,翻到那一页。那一页上有一处墨色比别处深,是把原来的字划了,另写了一个“中”。
“划了谁的字。”
“他自己的。”
雍帝看了一会儿,把呈合上。合上以后他没有搁回原处,而是压到那一摞的最底下,压完用手掌按了按。
“这样的人,用早了,就废了。”他说。
高让问,放在哪一档。
“最后一档。”
高让把那一摞重新码齐。码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最底下那一份,只看见一线纸边,看不出来是哪一份。齐了,就看不出来了。
三月二十二,苏府门房收到一个纸包。
包是油纸包的,扎了两道麻绳,绳结打在正面。门房捧着进去,苏瑾正在看一幅画,画摊在长案上,两头压着铜尺。
他把纸包拆开。里头是钱,一锭一锭,码得齐,码成三层。他数了一遍,数到末一枚,拿起来对着光看。那一枚是新的,边上的毛还没磨掉,字口发亮。
“这钱是换来的,旧钱成色杂,他专程去换了新钱,换新钱要贴水,贴的那几分他自己贴了。”苏瑾说。
家僮在下头站着,说院子那边的租契,沈主事拿去坊正那里问过价。坊正不敢写价,说苏府的院子,坊里开不了这个口。沈主事就自己封了包,封皮上写了两个字。问完把三年的租钱包了,放在院门上,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哪两个字。”
“房租。”
苏瑾笑了一下。他把那枚新钱放回钱堆里,放得很正,正到与旁边那几枚一般齐。“好。他连住的地方都不肯欠人。”
家僮问,往后还送不送。
“往后不必再送了,送不动的人,送第四回,是给自己找台阶,往后他要什么,给什么,给了,不图他记。”苏瑾说。他把画的一角掀起来,看了看底下,又放下。
三月二十四,西市东头恒通号。
铺子门口搭着架子,架上晾着皮子,风一过,毛往一边倒。伙计是个四十来岁的,手上有一股硝味,洗不掉,隔着一张柜台也闻得见。
他从柜底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云中来的价,昨日到的车。”
纸是麻纸,糙,边上有一道手指印,印子发暗,是汗渍干了。上头写着皮价,一行一样,写得细:羊皮、牛皮、硝过的、没硝的,价都分开。最末一行另起,写着一笔:皮六张,钱已付讫。
“谁付的钱。”
“付钱的人没留名,留了一句话。”伙计说。
“说。”
“说这六张皮的钱,不必记在先生账上。”
“记在谁账上。”
伙计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记在收皮的人账上。”
沈砚把那张纸转过来,又看了一遍。纸背是白的,白的那面有个折角,折得不正,压过以后留下两道印,一深一浅。他把纸折起来,折得与原来的折痕对不上,收进袖里。
六张皮。他记得那六张皮是怎么捆的,麻绳三道,绳头掖在绳子底下。
三月二十六,城隍庙西厢。
厢房原是堆杂物的,腾出来,墙上的旧灰没有铲,只在东墙刷了一块白。白的地方钉着一块门板,门板反面朝外,刷了一层墨,墨没刷匀,边上还看得见门环的孔。粉是碎砖磨的,装在一只豁了口的碗里,粉笔是拿纸卷的,卷得粗。
屋里坐不下。前排是三条长凳,后排坐在蒲团上,蒲团不够,有人坐在门槛上,把纸搁在膝盖上写。
温知予从里头出来,袖子挽着,手上沾了粉,指节上一道白。“先生,你这一手得看看,十九个,六个县,最远那个走了九天,路上宿在庙里,干粮吃完了,到京那日只喝了一碗粥。”他说。
沈砚站在廊下,没有进去。
他看得见屋里。十九个人,年纪最小的十五六,最大的四十来,有一个穿草鞋的,脚趾露在外头,脚边搁着一双新草鞋,没舍得穿。
沈砚问束脩怎么收。温知予说一人一月三文,纸钱,交不上的扫地抵,扫一回抵一文,扫地扫得干净,多记半文。
“题谁出。”
“轮值,谁值谁出,出了不许说自己的题好,写差的贴在墙上,贴三日,不许自己撕。”
沈砚看了一会儿,问堂上那块门板是哪儿来的。
“庙里的,偏殿那扇坏了,搁着也是烂,抬过来刷了墨。”温知予说。
屋里有人念出声来,念到一半卡住,另一个人接了下去。念完一阵笑,笑完又静了。
温知予压低声音。“先生,这十九个人,往后都是先生的。”
“不是我的。”
温知予一怔。“那是谁的。”
“他们自己的。”
沈砚没有进屋。走的时候,他把廊下一条歪了的凳子扶正,扶完把凳子往里推了推,推到不挡路的地方。
三月二十九,通州潞河。
河面上还有薄冰,冰是碎的,一块一块贴着岸。码头上堆着货,麻袋、木箱、竹筐,堆得比人高。脚夫扛着货从跳板上下来,跳板一晃,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靠岸的船吃水深,船帮离水面只有一尺。船头上插着一面旗,旗是蓝的,洗得发白,旗上有一个字号,字号被风扯得只剩半个。
卸下来的是坛子。坛子一个一个从舱里递出来,两个人递,一个人接,接的人用膝盖顶住坛底,顶一下,往肩上送。坛子是陶的,外头糊着泥,泥上盖着草绳网,网结打得密。
“货单上写的是酱。”一个脚夫说。
另一个把坛子往上颠了颠,颠完皱眉。“哪家的酱。”
“没写哪家,也没写船号。”
“不写名,出了事找谁。”
“找船。”
坛子抬到第七个,一个坛子磕在跳板的铁包角上,裂了。裂口不大,从口沿裂到肩,裂出一道白线。抬的人骂了一声,把坛子搁下,用脚把碎的那一块踢到河滩上。
漏出来的东西是白的,细的,簌簌地往下淌,淌在跳板上,跳板是湿的,淌不动,积成一小堆。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在那堆上,堆尖上的白往一边倒,倒了就散了,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铺在跳板的木纹里。
岸上的货堆后头站着一个人,穿灰棉袍子,袖口卷着,卷起来的里子是绿的,一块旧绸。他不看坛子,看人,从船头看到船尾,看完把脸转向河面。
陈默站在河滩上。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问。他看着那一堆白,看它从跳板上被脚踩过去,踩出一道印,印里还是白的。
碎了的那一块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碎片内壁结着一层,硬的,用指甲刮,刮下来一点,捻在指头上,捻完指头是涩的。
他把碎片收进袖里。
河滩上的白让风扫了一遍,扫出地上一圈湿。湿的地方比别处暗,过了一炷香,暗的先褪了,褪完留下薄薄一层白,白得像谁在潮地上撒了一层细面。
陈默把袖里那块碎片摸出来,凑到眼前看。碎片内壁那层硬的,在光底下泛出一点亮,亮得很细,像霜。
他把碎片收回去,按了按,按在钥匙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