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落在书铺的瓦上,声音是闷的,落了一夜,天亮也没停。
伙计抱着一摞新刻的书从后院出来,过门槛时脚下打了个滑,书没撒,人先笑了一声:“这地,比鱼背还滑。”
陆敬之站在柜台边,手里一张纸,纸底下垫着一本账簿。他把纸往账簿底下推了推,抬头看那伙计。伙计把书搁在柜台上,抹了一把脸,说这雨再下三日,后院的纸就返潮,返了潮印出来发灰。
“灰就灰,书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供的,印出来发灰,也还是给人看的。”陆敬之说。
伙计笑,说陆主事这话,刻工听了要哭。
陆敬之没接。他把账簿翻开一页,指头压着纸边,纸是薄的,从家里带来的,裁过边,比账簿窄半寸。他方才抄到这里,笔是铺里的,笔头秃,写出来的横画发虚。他从袖里摸出一把小刀,把笔尖削了削,削下来的木屑吹在柜台上,吹完用袖子拂到地上。
他抄得慢。抄到一半,还停一停,把手搭在柜台边沿上,指头一下一下点着。
柜台上另有一本账簿,是铺里的赊账簿,字歪,一行压一行,压得看不清。他抄的那张纸就压在这本账簿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门外进来一个人,收伞,伞上的水甩在门槛外,没有甩进来。来人穿一件青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却浆得硬,走路时两只袖子不晃。他手里一卷稿纸,纸卷得紧,两头露出的边一样齐。
伙计应了一声,说宋助教来了,稿子搁柜上就成,掌柜在里头算账。
宋璩把稿卷搁在柜台上,搁的时候先看了看台面有没有水。他搁下,又往边上挪了半寸,挪到那本赊账簿旁边。
他这才看见陆敬之。
宋璩唤了一声陆主事。陆敬之点了下头,把手从纸边挪开,挪到袖口上,捏了捏。宋璩问他是不是也来取书。
“取一册家范,族里子弟要读,前头一版刻错两个字,一个错在辈分上,一个错在名字上,辈分错一个字,一族人都成了旁支,这一版改过来了。”陆敬之说。
宋璩说好。他的眼光往柜台上落,落在那一角纸上。露出来的那半行,是“不恋权,唯独执念制”。
他看了两息。
陆敬之把纸往里推,推得只剩一道白边。
宋璩没有伸手,也没有问那是什么。他只是把稿卷解开,抽出第一张,铺在柜台上,用手掌抹平。稿纸是太学的,红格,格子印得歪,最上一行的红线上浮着一层毛。
“这是新写的,写了六日,改了四回,头一回写到两千字,全删了,重来。”宋璩说。
陆敬之说宋助教的文章坊间传得快。
“传得快,是因为短。”宋璩说,“长的没人看,一篇文章三千字,看的人只看头一段,头一段立不住,后头写得再好也是白写,写的人自己也知道,所以都往短里写,越短越传。”
他说这话时,眼睛还在那一角纸上。
陆敬之把账簿合上,合得很轻,纸角被夹在里头,露出一点。
“宋助教要问什么,就问。”
宋璩这才抬眼。“那半行是谁的话。”
陆敬之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搁在账簿上,搁了一会儿。
“家父说,闲话。”
“闲话能进陆主事的手,就不是闲话,闲话是嘴上过的,这个是纸上过的。”宋璩说。
陆敬之把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很少。“家父说,纸上过的,也有不必入正稿的。”
宋璩没有再追。他把稿纸往自己那边拉了拉,从袖里取出一支笔。笔是随身带的,笔杆短,笔帽是铜的,铜上磨出一道亮。
他就着柜台改。
头一段原本写的是“课艺之设,本以补学之不足”。他把“本以”两个字涂了。涂得很匀,涂成一个墨块,墨块边上不毛。涂完他停了三息,写下“乃”。
往下第二句,他改的是“之”字。“寒俊之弊”的“之”,他先写成“所”,看了三息,涂了,改回“之”。
陆敬之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改到第五行,宋璩停下来。他把笔提起来,笔尖对着纸,不落。停了很久,久到笔尖上那一点墨聚成一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
他没有擦。他把那一小片墨迹圈了起来,圈成一个字的位置,在里头写了一个字:执。
写完他往下写,写得快,一行接一行,笔在纸上走得像有人赶。写到末了,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看有没有透墨。透了两处,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就算了。
他把题目改了。原来那六个字涂掉,另起一行,写七个字:《寒门执念,乱典之源》。
写“寒”字的时候,最后那一捺拖得长,拖出格外,拖到红线上头去了。他看了三息,没有改。
陆敬之把账簿拿起来,纸抽出来,折了两折,折的时候把有字的一面朝里。
“宋助教这篇,几时刻。”
“后日,纸领了,版排在等着。”宋璩说。
陆敬之问刻多少。宋璩说五百,太学的例,一篇不过千。
陆敬之点了下头,把折好的纸收进袖里,转身去看里间。走到一半他停住,回过头。
陆敬之走了几步,回过头唤了声宋助教。
“家父那十二个字,我抄得不全。你看见的那半行,是后半截。”
宋璩把笔搁下,笔搁在砚台上,搁得很正。“前半截是什么。”
陆敬之没有答。他把手在袖口上按了按,说了句由你自己斟酌,就走了。
三日后,天晴了。坊间的屋檐还在滴水,滴到晌午才停。
温知予拿着一张贴子进清吏司。贴子是新印的,单页,一面有字,一面白,纸厚,摸着硬,边上还带着刀口,裁得不齐。他进门时把贴子在门框上磕了两下,磕掉纸毛。
“先生,你这一手得看看。”他把贴子搁在案上,“这个传得快,昨日一天,西市书铺卖了六十张,一张两文。”
沈砚把贴子拿起来。
字是方头楷,刻得板正,横竖都像压过线。第一行是题目,七个字。往下是正文,一页排得满,行与行之间挤,挤得密不透风。他看得慢,看到一半,把贴子翻过来看另一面。那一面空着,干净得连纸纹都数得出。
他看完,把贴子放平。
“他说对了。”
温知予一怔。“先生,他骂的是先生。”
“寒门执念,这四个字,他没有写错。”沈砚说。
温知予又问乱典之源。
沈砚没有答。他把贴子的天头抹平,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笔,蘸了墨,在天头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四个字是:他说对了。
温知予凑过来看,看完不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指着贴子的右下角。“先生看这里。”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刻工的号,号旁边压着一方小印,印色淡,印的是“太学掌故”。
“纸是太学的官纸。”温知予说,“纸领了二百四十令,这个月的数还没报,文章用官纸刻,刻工的工钱也走太学的账,一笔一笔都挂在太学名下。”
沈砚“嗯”了一声。
“这一笔可以驳,用官帑刻私文,则例上有。”温知予说。
沈砚嗯了一声,说知道。
温知予等着他说下文。沈砚没有下文。他把贴子折起来,折了两折,折得跟袖里那些纸一样大小,然后搁在案角,用那方缺角的镇纸压住。
温知予站了一会儿,把伞撑开。伞骨卡了一下,撑了两次才开。他走到门口,又回来,把门边那张贴子也拿走了,说这张是给司里留的。
天擦黑的时候,他把《缺册簿》从架上抽下来。
册子的封皮是硬纸的,包过一层蓝布,布磨白了。封皮里侧粘着一张衬纸,衬纸比封皮小一圈,四边留着毛边。这一页一直是空的,他没有往上写过字。
他把册子摊开,磨墨。墨是新的,磨了二十来圈,磨到墨面发亮。他把笔蘸饱,在衬纸最上头落笔。
十二个字,他写了一行。写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去,落到“度”字,把最后一笔收住,收得比平常紧。
写完他往后挪了半寸,另起一行,写八个字。
八个字是:既知我心,可为我证。
写完他把笔搁下。案角那张贴子还压着,他把它抽出来,展开,对着那一行十二个字比了比。贴子的天头有他写的四个字,纸边裁得不齐,比衬纸宽出一线。
他把贴子折回原样,夹进衬纸与封皮之间。夹进去的时候,贴子的白面朝外,字面朝里,贴着那十二个字。
夹完他把册子合上,合到一半,又翻开。
他重新蘸了墨,在那八个字后头添了一个字。
添的是一个“三”。
这个三字写得比前头八个都小,小得像一个注。写完他把笔搁回笔架,册子合严,送回原处。
架子第三格的边沿上落了灰,他用袖子擦了一道。擦出的那道白,比册子的衬纸还白。
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