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陆府的正门开了。
沈砚是从正门进去的。前头三回,帖子都送到门口,人没有进过这道门。门房验了帖,把门推开一半,请他进,又在前头引路,走三步回一次头。门轴上了油,推的时候没有响。
门房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疤上的皮发亮,不长胡子。他一边走一边说规矩:哪一处不能踩,走到第几重院要停一停,遇见人不许先开口。
他说院里不见外客,今日是太傅自己吩咐的,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没有看沈砚。他说话时口里带一股姜味。
过了影壁,是头一重院。院里一株藤萝刚抽芽,芽是紫的,卷着,攀在架上还没有伸开。廊下的青砖返潮,砖面上泛着一层水光,踩上去不响,走得慢了才听见鞋底离砖的那一声。廊柱底下泛着白霉,霉点连成片,从柱脚往上爬了半尺,爬到能用手摸到的地方才停。
二重院与三重院之间是一道花墙,墙上开着一个月洞门,门口那圈砖被摸得发圆,圆处泛着油光。
二重院的墙角有一口缸。缸里养着两尾鱼,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是去年的,泡得发黑,叶脉还看得清。缸沿上有半圈白,是水落下去留下的印,印子边上有一道裂,裂里长了青苔。
门房在一个院门口停下。
到了院门口,他说太傅在书房,主事自己进去,门开着,进去就是了。说完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完就站住不动了。
书房在三重院东厢,门果然开着。沈砚在门槛外站了一站,抬脚进去。
书房比上回亮。窗开着一半,窗纱是新换的,纱眼里透着光,光落在案上,落成一片细格。窗外那株海棠打着苞,苞尖上有一点红,红得很紧。
书案很大,案面是整块的,边沿起了包浆,摸上去比木还滑。案上一方大砚,砚池里的墨还湿,砚边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茶凉了,面上结着一层薄膜,膜上落了半粒灰。案角有笔山、水盂、一块旧墨,墨上刻着两个字,字磨得只剩轮廓。案前铺着一张席,席边卷起来一点。
炭盆还剩半盆,盆里的灰塌下去一个坑,坑底透着一线红。
东墙挂着一幅字,只一个字,写的是敬。纸发黄,黄得发褐,落款在左下角,字小,是前朝的人写的。字幅下头的轴一头松了,垂下来半寸。
书架最下一格摆着七卷抄本,蓝布包角,纸是新的。他认得那字,是西市抄经铺的字,一页三文。七卷都摊过,摊开的地方起了拱,拱得最高的那一卷夹着一片竹片,是当书签用的。有一卷的边上贴过小条,条撕了,撕剩一层纸毛。
陆嵩说了这一个字,笔没有停,把手里那支笔搁回笔山。
陆嵩坐在案后,没有抬头。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是一张衬纸,纸很薄,边上裁得不齐。放下的时候他用两个指头按着纸角,按平了才松手。
沈砚在案前坐下。席子底下垫着一层薄毡,坐上去比看着软。两人隔着一张案,中间那方大砚。案面比席子凉,手放上去,凉气从手心往上走,走到腕子才散。
“我不问账。”陆嵩说,“账我看过了。”
他抬了抬眼睛。眼睛里有一层浑,浑得不重,看人的时候那层浑就不见了。眼皮下头有一道横纹,纹很深,像是刻进去的。
“我问三件事。你答是,或者不是。”
沈砚应了一声。
陆嵩问:“你收了谁的钱。”
“没有。”
“你说了哪一句过头话。”
“没有。”
陆嵩问:“你求过谁。”
“没有。”
陆嵩没有说话。他把茶盏往边上推了半寸,推完把手收回袖里。袖口有一处磨薄了,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衬布。窗外有风,海棠的苞晃了一下,晃完停住。案上那张衬纸的角被风掀起一点,掀了两掀,他用一个指头按住。
“三件都没有。”他说,“这样的人,我见过两个。一个死了,一个在牢里。”
沈砚没有接。
“那两个,都想要东西。你不想。”
沈砚说他想。
陆嵩又问:“你要什么。”
“例。”
陆嵩的手在纸上停住。他看了沈砚一会儿,看得比方才久。看的时候他一直没有眨眼,看完眨了一下,眼皮落下去又抬起来。
陆嵩把手从纸上收回来:“例有什么用。例是纸。”
“纸在,人就不用碰运气。”沈砚说,“碰运气的,十个里有九个碰不上。”
“你在清吏司两年,改了七处。”
沈砚数了一遍:“六处是补,一处是把旧例重新挑开。”
“那一处最难。例挂在那里七年,动它一下,整排都得跟着动。你动了,我看见了。”
他把手收回去,两手交叠着放在案上。案上的衬纸被他的手压出一道折,折得很直。
“我给你一句话。你把那三物收着,我不动你。”
沈砚没有说话。
他说了第二句:“你把那七个例收着,也别再动了。”
“例可以不动。”沈砚说,“缺页得补。”
陆嵩看着他:“补到什么时候。”
沈砚说:“补到不必补的时候。”
陆嵩没有再问。他把那张衬纸拉到面前,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笔,在砚里蘸墨。蘸完他没有立刻写,笔尖在砚边上停了一停,把多余的墨撇掉,撇下来的墨挂在砚边上,慢慢往下走。
然后他写。
写完一个字,停一下,再写下一个。字不大,横平竖直,一笔一笔都收得住。写到一半,他把笔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又落下去。写到最后两个字,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息,停完落下,收尾收起。一共十二个字,一行写完,没有换行。
写完他把笔搁下,手离开纸,悬了一下才收到袖里。等墨干了一等。等的时候他把两只手摊平在案面上,手心朝下。手背上的皮松了,一按一个印,印子过一会儿才平。
墨干了,他把纸对折,折得很正,用手指把折边捋了一遍,捋完再对折,折成四折。折完他把砚台挪开半寸,把纸塞到砚台底下,塞到底,压平。
“你回去吧。”他说。
沈砚站起来,拱手,退到门边。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张砚台。砚台压着纸,纸的一个角从砚台边上露出来,露出的那一角是白的,白得像新补的一页。
门在他身后掩上。
屋里静下来。炭盆里那线红暗了一下,又亮起来。窗外有人从廊下过,脚步很轻,走过去就没有了。陆嵩坐着没有动,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换了一个方向,海棠的苞转向了另一边;久到案上茶盏里那层膜裂开一道,裂口慢慢合不拢。
他把砚台挪开。
纸在底下,压出了一道砚底的印,四四方方。他把纸展开,抚平,两只手各按一头,按了一会儿。纸是薄的,按过的地方还留着折,折痕发白。
他低声念了一遍:不贪财,不好名,不恋权,唯独执念制度。
念完他把纸放下,手在纸上按着,没有松。案上那只茶盏的膜已经结成一层皮,皮上那半粒灰陷进去了。
“五十年了。”
“头一个。”
陆祁站在门里侧,一直没有出声。这时候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在砖上蹭了一下。
“记住这十二个字。”陆嵩没有回头,“往后二十年,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