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考成草表下来了。表是薄纸一张接一张粘的,粘成一长条,摊开有半间屋长。纸背透墨,正面反面都有字,摊开的时候要两个人抬,抬起来软,中间往下坠。
表分五等,上等二十四个,中等六十,下等一百一十,余者不列。二十四个上等里,京官占十七,外任占五,剩下两个是荫补的门第。寒门一个也没有。
周慎把表摊在案上,两头用镇纸压住。他压完站着看,眼睛只落在纸上,手在袖口里转着一支笔,笔转一圈,停一下,再转。
“上等二十四个。”他说,“定完了。”
沈砚把三十七份呈递上去,一份一份摞着,摞得很齐,四边都对齐了。每一份上头压着一张小纸,写三样:任内案卷多少、覆核几次、乡评几押。
周慎没有立刻接。他先看那一摞齐不齐,看完才伸手,抽最上头那一份。
他抽出来,不忙着看正文。先看纸,看纸的边裁得齐不齐,看行距,看完才看字。看到一处,他把笔尖按下去,圈了一个小圈,圈得很小,只圈住一个数目。
第二份,第三份,他都圈了一处。圈完把纸往左手边挪,挪得整整齐齐,边对着边。
抽到第七份,他的笔停住了。
“这一份,乡评只有一押。”
“那一郡只有一个教谕在。”沈砚说,“另一个去年致仕,未补。”
“未补,就是一押。”周慎把笔搁在砚台上,“一押不入上等。”
沈砚说入中。周慎说中也要两押,一押就是少一押,少一押就不成数。沈砚说,那就入下。
周慎抬眼看了他一下。看的时间不长,看完低下头,把那一份抽出来,单独搁在一边。
屋里静。廊下有书吏在磨墨,磨得急,磨出一阵沙沙的响,响了一阵又停。
沈砚从袖里取出笔,把表往前拉了半尺。他在表上找到自己那一行。那一行写着:沈砚,清吏司主事,上。
他把那个“上”字划了一道,划得不重,划完在字右边写了一个“中”。
周慎的笔停在半空。
“你这是做什么。”
“名额有数。”沈砚把笔收进袖里,“我占一个,后头就少一个。”
周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笔搁下,又拿起来,在纸边圈了一处。圈完他抬起头,问了一句:“你今年几次覆核。”
沈砚说十一次,都留了底。周慎问底在哪儿。沈砚说在架上第三格,按日子捆的,捆绳打的是同一个结。
周慎起身,走到架前,抽出最东头那一捆。架上第三格一共十捆,一捆一个月的日子,捆绳的结都打在正面,打完结头掖进绳缝,掖得看不见。他把绳结翻过来看,看完又抽第二捆,比了一比,两个结打得一样。他又抽第三捆,把三捆并排搁在地上,蹲下去看那一排结,看了有一会儿,才把第三捆塞回去,第二捆、第一捆依次塞回去。
他回去坐下,把那个“中”字看了一眼。
“划了就划了。”他说,“改不回去。”
沈砚说不改。
周慎把表往下拖,拖到第七份那一处。他把那一份又翻开来,问:“他那一押,押在哪儿。”
沈砚说三老里两个,去年死了一个。周慎问死的那一个押在哪儿。
“去年的簿上。第七页,押是真的,画得歪,画到格子外头去了。”
周慎翻出去年的簿,翻到第七页。他看了很久,看完把簿合上,回到表上,在第七份那一行旁边添了一个小字:可核。
“二十三个上等。”他说,“还差一个。”
沈砚说差的这一个给他。周慎说他只有一押。
“他那一押,是三老里活着的那个押的。”沈砚说,“死的那一个的押,在旧簿上。两个押都在,只是不在一张纸上。”
周慎把笔尖停在那一行上头,停了一会儿,落下去,圈了一个圈。这一回圈得比前头大些,把那一行的头尾都圈进去了。
三十七份,他一份一份过完,过到天黑。灯点起来,灯在他手边,他往灯那边挪了两次,挪一次,影子短一截。廊下的更鼓敲过三回,第三回敲完,院里没人走动了,只有巡夜的提着灯从墙外过去。灯芯烧出一段灰,他用镊子夹掉,火苗直了一直。
三十七份过完,他把最后一份合上,压在左手那一摞的最上头。
“入表二十三个。”他说,“其余十四个入中。”
沈砚说行。周慎说,你不争。
“争的是入表。”沈砚说,“不是上等。”
周慎把笔搁下,这一回没有再去拿。
薛敬在门外站了半天,这时候才进来。他进来先咳了一声。
“相公。”他说,“三思,恐有牵连。”
沈砚问牵连什么。
“这表一贴,看的人要问,是谁把寒门塞进来的。”
“问就答。”
沈砚问,答谁。
沈砚把表推到他面前,推到他手底下:“每个名字后头都有三样。三样都能核。核得动,是表上的事;核不动,才是我的事。”
薛敬低头看表。他看了很久,看到手在袖里攥起来,把袖口的布攥出一把褶。
三月初十,表贴出去了。
榜贴在吏部大门外那面照壁上,糊了三层糨糊。头一层糊上去,纸就鼓,鼓出一片一片的泡,书吏拿棕刷从上往下压,压出一阵水响。贴完照壁上还有糨糊的痕,一道一道,从高处往下淌,淌到半路干了,干了的地方发白,白得比榜纸还亮。
来看榜的人挤了半条街。有看自己名字的,有替人看的,有不看名字只看行数的。榜上的名字写得密,一行二十个,字小,站远了看不清,有人把脖子伸得很长,有人蹲下去从底下往上看。
有个穿旧袍的老者在榜前站了很久,站到人散了一半,才伸手在自己名字那一行上摸了一下,摸完把手缩回来,走了。他走的时候脚下一绊,绊在照壁底下的石阶上,扶了一把墙才站稳,站稳了也没有回头。
沈砚没有去看。他在值房里把三十七份呈一份一份收进匣子。匣子先满了,最后两份塞不进去,他把前头的抽出来重新码,码薄了些,才塞进去。收完把匣子推上架,推到第三格。
下半晌,陆府来了人。
送帖的人站在廊下,没有进门。他穿一身灰,衣裳是干净的,袖口没有磨毛,站着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门房问他是哪一府的,他只说了一句“陆府”,说完就不说了,也不催,站在那儿等着。
帖是一张,没有封套,纸是竹纹纸,对着光看,纹一道一道,密而匀。
帖上有七个小字:过府来,问一问账。
底下一个落款,一个“嵩”字。
沈砚把帖拿到案上,翻开《缺册簿》后头那一页。前头一张帖子入的是一百五十号,那一号是封库之前就编下的。这一张,号要现编。
他蘸墨,在格子里写了一百五十一,写完把笔提起来。
帖上的字是别人写的,字小,写得匀,一笔一笔都收得住。落款那两个笔画不是这样,那一个“嵩”字写得慢,写得重,墨也比前头厚,厚得能看出来笔在纸上有过一顿。
他把帖折起来,折的时候没有照原折折,折成三折,压进册子里。压完他把册子合上,手在封面上按了按,按到册子边齐了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