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西桁坊的槐树还没发芽。院墙根那一排去年秋后码的柴,码得歪了,最上头几根滑下来,横在道上。
坊口有个卖浆的,担子歇在墙根,两只木桶用布盖着,布上压一块砖。他从西桁坊这头挑到那头,一天两趟,桶里的浆到第二趟就凉了,凉了也没人嫌冻。
麻九蹲在门槛上,蹲得很低,两只手搭在膝头。他没有进门,也没有把脚收回去,就那么蹲着,等沈砚走到跟前。
“先生,何四倒了。”
沈砚把手里的匣子放在门里的矮凳上,问他什么时候。
“正月二十三。”麻九说,“城西,两辆车夹的。一辆从后头来,一辆从前头来,他挑着担子,躲了一头,没躲开另一头。”
沈砚问他伤在哪儿。
“左腿。”麻九用手在自己小腿上比了一下,比在中间偏下的地方,“接骨的说,是裂了,不是折。裂了也得养。养半年,能不能挑担子,还得看。”
沈砚问他那副担子呢。
“折了。”麻九说,“当中那根扁担折了,折在肩上那一节。筐也散了,皮子撒在雪里,他抓了半宿,抓回来四张,另两张让人拾走了。”
沈砚问他现在住哪儿。
“城南,他婆娘娘家。一间半的屋,住了七口人。”
沈砚问欠多少。
“药钱六百四十文,先赊着。”麻九屈起指头算了一下,“郎中说后头还得贴,一贴二十文,三日一换。”
麻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叠了四道,边角磨得发软。那是药方,上头写着十几味,有几味被人用指甲掐过,掐出印子。他把药方递过来,说这张是初五那天的,后头还有两张,都在他婆娘手里。药方底下压着一枚铜钱,是抓药找回来的,钱的边磨圆了,方孔的四角也磨圆了。
沈砚没有再问。他把门里的灯点上,点完把灯芯剪了一截。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层,暗得看得清桌面上那道旧刀痕。
麻九在外头说了一句“恒通号那边”,说完停住。沈砚应了一声,叫他接着说。
“云中的线,不走了。”
沈砚把剪下来的灯芯搁在碟子里,问谁说不走的。
“掌柜的说的。”麻九的声音低了些,“说一趟要三个人,如今剩两个。另两个不敢走,说前头有人倒了,后头没人敢接。”
他顿了一下,又说:“脚行的规矩,人倒了,线就断了。断了再接,接不上。”
沈砚把《缺册簿》从架上取下来。册子压在一摞旧卷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卷宗跟着塌了半边。他翻到最前头那一页。
那一页的头空出一寸,一寸里写着两个字:外联。底下是第一行,格格地摆着日子、去处、物件、回字。日子那一格填着“腊月十一”,去处填着“云中”,物件填着“布包一件”,最后一格是空的。
空的。
他看了两眼,把册子扣上,塞回架子的原位,塞进去用手指推了推。
麻九在门槛上换了个姿势,改成盘腿坐:“先生,还有一样。”沈砚叫他接着说。
麻九说,那两辆车,一辆有号,一辆没号。
沈砚问他有号的那辆是多少号。
“我没看着。”麻九把手在后颈上摸了一下,“车过去得快,我只看见车尾上刷着一道白,白里头有字,字让泥糊了。”
“要不要我去西便门问。车栈上的人认号。”
沈砚说不问。
麻九问为什么。
“问了,他们就知道我在问。”
麻九不说话了。他把手从后颈上拿下来,按在膝头,按了一会儿。
麻九把手从膝头上翻过来,掌心朝上:“那这账,就这么算了。”
沈砚说,记下来。
沈砚从架上把两年来的待核卷宗搬下来,一摞一摞摆在地上。卷宗一共四十三份,纸边都被翻软了,软得像布。捆卷的绳是麻的,绳结打在背面,打法都一样,是他自己教的打法。有几份的封皮上落了霉点,霉点连成片,一片一片的灰绿。
他一份一份拆开,按日子排,从东头排到西头。排到一半,屋里的地不够了,他把案子挪开,挪到墙根,挪的时候案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白痕。四十三份排满了半间屋,从门槛一直排到窗下。
陈默蹲在旁边,把排好的卷一份一份递给他,递的时候两只手托着,怕散了。
排到第二遍,他停住了。
四十三份里有十二份抽过页。抽页的地方都留着一道窄白的边,是被刀挑开的,挑得很齐。这十二份,他先前一份一份看过,看的是缺的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这一回他不看缺的那一页。他看剩下的那些页。
剩下的那些页上,事由、日子、经手、覆核,一样不少,签押也都在。缺的那一处,位置都在同一样地方。
在署名那一格。
有两份的封皮上贴过签,签撕了,撕剩一层纸毛。签撕得干净,一处也没伤着底下的字,撕的人手很稳,稳得像撕过很多回。
他把十二份并排摆开,摆成一排,蹲下去,一份一份看那一格。十二份,十二个空格。有的格里连一道墨都没有,有的格里还留着一个字的半边,是被人拿湿布按过,按得只剩一点毛边。
他伸手把灯挪过来,挪到最东头那一份上。灯挪过去,影子也跟着挪,影子的边压在纸上,压出一道直边。
“陈默。”他说,“把剪子给我。”
陈默从腰里摸出一把小剪,剪口有点锈。沈砚没有用剪子,他把剪子搁在一边,从匣里取出一张纸,铺在膝上,用指甲在纸上按出一道折,按完照着折把纸撕开。
他撕了十二张窄条,一张一张压在十二份卷宗的空格上。
压完他站起来,腿有些僵,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才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二道窄条压在十二处空格上,白得扎眼,像十二处还没长好的伤。
《缺册簿》最后一页是空的。他把册子摊在案上,磨墨,磨得比平常久。墨磨好了,他提笔,在最后一页上写。
先写的是那一排数:四十三份,十二份抽页,十二处空格。
写完他往下另起一行,写那一格的位置:都在署名。
他把册子翻回前头那一页。外联那一行还摆在那里,最后一格还是空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笔蘸了墨,在“何四”两个字上划了一道。划得不重,只一道,划完两个字还看得清。笔在四字那一撇上停过一下,停住的墨比别处厚,厚出一小点。
旁边他添了一行,写的是:挑夫,左耳缺一角,扁担第三道绳打了个结。
“先生。”麻九还在门槛上,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他左耳缺一角,你见过的。”
沈砚说见过。
麻九没有再说话。门槛上响了一下,是他站起来,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陈默蹲下去,把地上的卷宗一份一份收起来,还是照日子的次第,从东头收。收到那十二份的时候,他把窄条连着卷一起收,没有揭。
收完他把最后一摞抱到外间,回来站着,没有坐。沈砚抬手指了指门。陈默看了一会儿,退出去,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屋里空了大半。地上留下四十三处印子:绳结压出的圆痕,纸边蹭的灰,还有几处是卷宗搁久了,潮气洇出来的浅黄。印子从门槛一直排到窗下,中间让案脚占去两块。
他把案子往回挪。挪到原来的位置,案脚在两道白痕上停住,偏了一点;他抬起案沿,又对了一次,对上了。
风从门缝里进来。灯焰歪过去,他用两根指头在灯侧挡了挡,焰立起来,比方才矮了一截。
他把手伸到灯上烤。三月了,夜里的凉还在骨头里。手背烤热了,手心还是凉的;翻过来烤手心,手背上又凉下去。
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一道口子,是方才撕纸割的,不深,血凝成一条细线,线的一头翘着。他用拇指按了按,按下去是木的,不疼。松开,那条线又慢慢翘起来。
他数地上的印子。数到第十二处停住,从那一处往回数,数完又往前数。数了三遍,三遍的不一样。
他端起案上那碗水。水是白日里倒的,面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指头把灰拨到一边,喝了一口。凉,凉得牙根发紧。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案上蹭出一声。
外头打更,梆子响了两下,声音进了巷子就散。他坐着没动,等第二遍。第二遍没有来。
灯芯烧出一截黑,黑往下坠,坠到一半,自己掉了。
沈砚把册子翻回最后一页,笔尖在墨里蘸了一下,往下另起一行。
第三行写的是:缺的是名,不是页。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册子往前推了推,推到灯底下。灯芯是先前剪短的,火苗矮。光从“缺”字照到“名”字,再往后就照不过去了,“页”字留在暗里。